第3章 难忘那一次(3)

  • 赤裸少年
  • 刘烨
  • 4946字
  • 2019-10-30 20:06:51

爸爸一直都以为我哭是因为我怕黑,怕一个人在家。他一只手抱着我,一只手轻轻地拍着我,重复地说,宝贝,乖。不怕,我的宝贝不哭……。听到爸爸喊我“宝贝”我的所有伪装出来的坚强固垒一下子崩陷,我只是哭,只是哭。而爸爸总会一脸自责地说,怪爸爸,都怪我这个坏爸爸,不该叫我囡囡一个人在家。哦,乖,不哭,不哭……

我将头缩回爸爸怀里,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哭得不停地哽咽起来。我真的是难过极了。我好想对爸爸说,可面对那么爱我的爸爸,我不忍。我不可以告诉他真象,因为他的女儿是个魔鬼。虽然我很确定爸爸他不会害怕我,也不会离开我,可我知道,当他知道他亲爱的宝贝女儿是个魔鬼,他会很难过,比我自己还难过。

所以,我一定不可以对他说。我抽泣着抬起眼睛望着爸爸,问着那个我问了几年的问题,爸爸……为什么,他们……他们,要说我……阴暗,……我不要,不要嘛!……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还是……他们讨厌我是个被……妈妈抛弃……不要了的孩子?……

爸爸焦急地抱着我在屋里走来走去,他在努力地想使我感到舒服一点。他耐心地重复那个老答案:我的女儿很乖,很可爱,是全世界最最可爱的女孩。叔叔阿姨们也不是不喜欢囡囡,他们呀,只是希望你变得更可爱一些,才故意跟你这么说的。妈妈她是爱囡囡的,你是他的女儿呀,不会不要你的。只是她太忙了,暂时不能来看我家囡囡,你懂吗?……爸爸一遍遍地重复这个答案,声音越来越轻,念着念着他的声音变得哽咽起来,竟像小声的哭起来。

我蜷缩在爸爸的怀里,耳边萦绕着爸爸的话,心里渐渐变踏实下来。哭累了,也睡着了。爸爸将我轻轻地放回床上,盖上被子,合上门,出去。

爸爸当时说这些话的时候的心情,我不明白。直到许久过后,我长大以后,才明白当年爸爸心中的痛苦犹如排山倒海,重重地砸在心上,却叫不出声来。

年少的我,在睡梦中,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我不可以告诉爸爸,不可以的,他的宝贝儿是魔鬼,那会使他感到难过。

(六)

在我六岁以前的童年里,我都是不快乐的。

我越来越害怕人群,总是逃也似的避开他们。每次我从一群小朋友面前经过,总是低着头,两脚飞快地跑,好几次都因未看清路而重重地摔在地上。我顾不上疼痛,爬起来也不回头看他们,只是飞快地跑回家,拴上门,跌坐在地板上。

可是,他们还是不放过我。称“孩子王”的小哥哥带领他的一帮“小手下”站成一横排,堵死小胡同的路。我过不去,我焦急害怕得哭起来。他们轻轻一推,我就跌倒在胡同口的石板路上,我索性闭紧眼睛,放声大哭起来。

我又委屈又害怕,我告诉自己要闭上眼睛,千万不可以让他们看见。因为我听说魔鬼的眼睛里,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也会闪现一种诡异的绿色的光,哪怕只一下下,但他们都那么聪明,一定会被发觉的。那么他们就会都知道我是个魔鬼了。

我只是闭着眼睛哭,也不怕他们笑我没皮不知羞了。我告诉自己千万别睁开眼睛。他们见目的达到了,乐了一阵子便散开了,便又去寻找新的乐趣,丢下我在石板路上闭着眼睛哭。

闭着眼睛哭,闭着眼。

我想,如果我这辈子没有遇到H,我就注定只有这样过一辈子了。

我的命运被H改变。在认识H的那一年,我的生命发生了很大改变,我一直都相信,H一定是上帝为我派来的守护天使,一定是。

那是我上二年级的一天上午,也是十一月里,老师领来一位新同学,从别的学校转来的,她真好看啊,身上的衣服光鲜神气极了,蕾丝花边的粉红裙子是大家见过的最漂亮的衣服,白晰的肌肤,光滑圆润的小脸,大眼睛扑闪扑的,可爱极了。她就像童话里走出来的小公主。班上的同学都争着要和她同桌。老师笑吟吟地问她,你愿意和谁坐呀?看得出老师非常喜欢这个新同学,让她自己挑位置。我刚来的时候,她随手一指,我就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坐了整整一年。

她站在讲台上,环顾了一下教室,发现了我。她指着我身边的一个空位置,像个国家首脑似的宣布:“我就要坐那里!”老师虽然很意外,但还是欣然同意了。她背起小书包,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说,你好,我叫H。

我一下子受宠若惊。班上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我,满是艳羡,老师脸上也对我露出了少有的温柔笑容。我伸出手去,握住她的小手。

我看见她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那时H的眉眼,嘴角温柔的微笑,如月醉倒在眸里开出一朵永生的花,轻灵与细致的完整。倾泻一地明月的光华。

十一月的那天上午,风信子一样美丽的小孩闯进我的心里,种下了友谊的种子,早晨天亮,春天开花。优秀的小孩,谁都愿和他做朋友,这是真理。小H的身边总是围满了朋友,所有的小朋友都众星拱月地陪着她,她像一个优秀的领导,更像一个气质高雅的公主。她的兜里总是装满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她总是知道最精彩的童话故事,还会唱非常好听的歌。而她将这一切都慷慨地同大家分享,老师和同学们都越发地喜欢她。

可我不讨大家喜欢,所以我身边一个朋友都没有。他们不说我是个灵魂阴暗的女孩了,可他们会说,这个女孩,太内敛,我们不和她玩。

我还是像从前一样孤独。小H终于发现到我了,她悄悄地问我,为什么你不和大家一起玩?我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我并不回答,见我不愿回答,她也不再问我。

可是当下次大家玩跳皮筋的时候,也坚持要我参加。我震惊了,我好想答应她,可我不敢,她微笑着伸出手来,要来牵我的手。我退缩了,我拿眼睛望着这个风信子一样美丽的小孩。

她仍是伸出手来。她向我靠近,我吓得向后跳了一大步,同时尖叫出来,你别碰我,我是魔鬼!我刚喊完,我立刻就后悔了。我对她说了,我是魔鬼,下一刻全班的同学就会都知道了。他们会更加讨厌我了,我读不下去了……

我乱七乱八地想着,不防一只手被她捉住了。她笑得厉害起来,格格地笑着,我看见风信子在风里招展,美丽得不可思议。害怕再次回到我的心里,犹如第一次发现自己是魔鬼一样害怕。我心里其实是非常喜欢这个风信子一样美丽的女孩的,可她一定不会喜欢我这个魔鬼。她还在笑着,长长的头发一颤一颤的翻飞在风里,她边笑边说,你可真逗,哈哈……真逗!

笑完了,她突然挺认真地说了一句:我喜欢你!那神情就像第一天她宣布要同我坐一样,庄严极了。她像个首脑,她像个公主,特气质地微笑着。

我却像被电击了一样愣住了。“喜欢我?”这是我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除了我那个总习惯喊我宝贝儿的爸爸。这是第一个人对我说她喜欢我。

我太高兴了,简直有些不知所措。我望着她,风信子一样美丽的小孩,充满疑惑。她又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多年后,我都能够回想起那一年的十一月里,第一次有人对我说,我喜欢你,那一年的十一月对我特别显得珍贵。我和H会是一辈子的好朋友,我当时就想。

我想我得到了幸福。它徐徐下降,从朝露落到蟋蟀唱歌的地方。十一月,午夜是一片闪亮,正午是一片紫光,傍晚到处飞舞着红雀的翅膀。

(七)

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我们一直都在一起。这并不是巧合,而是每次都是H争取来的。初一开学报到的那一天,我们获知我们被分在了不同班。看得出H很失落,可她仍然微笑地对我说,这没关系的,我可以每节课后都到你教室来玩呀,放学时我也会等你。可我还是难过得哭了。

当第二节课上,老师领着一个新同学来到班上作自我介绍时,我还埋头在课桌肚里哭,并不清楚上谁。

“老师,我要坐小絮旁边的那个位置!”一个声音大声说。我几乎是弹跳式的从位置上蹦起来。我听出,那是H的声音。我一抬头,就看见了H,那个风信子一样美丽的女孩站在老师旁边冲我眨眼睛。

时光似乎倒流,一切都回到了五年前。那时,这个风信子一样美丽的女孩第一次来到我身旁,将我带去了天堂。

今天,那个美丽女孩施展了神奇魔法,穿越了时空,将我带回从前,重拾天堂。我想,好朋友应该是一辈子的。

我艰难地从我的昨天时走出来,一路走来,直至抵达我的今天。应当说是相当辉煌的今天,我变得和H一样优秀。这是我很多年前连想一下都会觉得奢侈的梦想。现在却实现了。我明白这全是因为有H的支持与鼓励,而在我心底,对H的感情,也绝不只是感激那般简单,我会觉得我和H是一体的,她是我的世界,整个宇宙的中心。我和H的友情,我看得比任何都重要,我想我们注定会一辈子做朋友,谁都无法将我们分开。

我记得她对我说过,每个人心底都有不同程度的悲伤与绝望,它与生俱来,血肉一体,连着我们所谓的“高尚”灵魂的东西,它们密不可分,合为一体。

她还说,她不愿我做她的影子,那会委屈了我。她希望我变得优秀,要我做一个优秀的自己,她永远是朋友。因为我曾快乐地对她说,我愿做你的影子,做你一辈子的影子。

她将德菜莱塞的一段话赠给我。“别对着阴影,回过头来,对着光明。让我们把这些不幸和阴影斩断了;把这些阴影和黑暗赶出去。”

过去的日子总是太短,未来的日子又总嫌太长。

我开心地以为,我和H就这样简单地生活下去来,无论彼此各处结果婚生子,以后照旧做朋友。任何事都无法破坏我们之间坚强的友情,任何事,我确定。

可有些事发生得措手不及,我任何表示都没来得及做,结果已经无法更改。再次回首我和H的友情,心里竟是满满的疼惜。

三毛的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和着十二声钟响,许下十二个愿望,每一个的开头都是“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但愿人长久……”

可是她的荷西却永远地离开了她。我难过得哭了。

我就常常地想,什么样的时光呵,我人丢在回忆后面。

十一月的清亮眸子里,我骑着单车摇摇晃晃地穿过这座城市,看街道玻璃墙上映出我寂寞的身影,空洞乏力的眼神;看被楼房割裂成片片絮絮的天空,割破了掌也割破了心,一抹儿幽郁的冰蓝;看不耐凄凉的小秋菊热烈地开败在这个城市的屋顶角落,满地枯哀的残朵败枝。花终于凄绝地开败了,死在长长的时间里,死在时间本身纠杂不清的反复过程中,挫尽了锐色,萎顿中干枯,不凋不腐地僵化在十一月日渐稀薄的空气里。但真的,我能够想象出这儿曾是怎样的一片光合地带,朵朵竭力释放色彩,碎开满地的流金,决绝如梵高笔下惨烈的向日葵。

有人说,这是个激情燃烧的季节。我说,那么激情殆尽过后呢,那以后会怎样?似乎上帝想为我找一个答案。于是,冥冥中安排在我们三人以前常去的那家冷饮店门口,我邂逅了灵。那么一瞬间,四目相对,又迅速移开。我想,我至少应该和他打个招呼,无论如何。彼此一步步地走近,我以为我会心跳脸红。但是这样一步步地走近时,我们只是彼此轻轻地说声,嗨,是你,就又擦身而过。

出乎意料的平静,好似温吞的开水冲淡了彼此间的过往,但学是那么一下子,我注意到灵脸上的慌张,因为我看到他的眉毛习惯性地紧蹙了一下,眼睛里的光闪烁不定。只是那么一下子,还是被我捕捉到了。他还是从前那个目光深沉的孩子。

我一笑,心头一颤,却又立刻释然了。有些事终究无法回到过去,无论H、我或是灵。我低着头想呀,是真幸福,曾经有两个优秀的女孩都同时喜欢上他,可偏偏是H和我。种的冰棒已经开始熔化,凉滋滋地淌在掌心。

我和H是同时认识灵的。至少H一直这么认为。那天,我和H骑着单车从一个滑坡道俯冲下来,H边骑还比手划脚地向我模仿政治老师上课发脾气的样子,我微笑地静静儿听。前面突然多出了一个人,但道太窄,两辆车并行是无法让开第三个人的道的。那个人又似乎正翻阅着一本书,根本没意识到身后的危险。我和H都有点慌了,刹车还是无法控制车速,我和H心里都喊了一声,挂了。只见听“哐啷”一声,一个人被重重地抛了出去,跌在地上。我身不由已地随着单车往下滑,心里想,惨了,我和H闯祸了,撞人了。在这时骑单车,还会受到学校的处罚。

当我停下来,再返回来,发现竟是H半跌在地上动弹不得,那个男生正试着用手去挽她。原来H为了不撞到那个男生,猛转方向,结果摔了出去。H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打着白膏上了一个多月的学。好处是,她白喝了一个月那男生的妈妈熬的汤,而那男生正是灵。我们三人成了最好的朋友,一天嬉嬉闹闹。可我知道,其实H很喜欢灵。每天,灵送鸡汤到医院,H总是安安静静,一滴不剩地将鸡汤喝掉,会很幸福地微笑,还说,这鸡汤真好喝,改明儿回家我自己也弄一锅。

我知道,那不再是以前的H了,因为H以前是最讨厌药脯炖鸡汤的,可她现在却是真的喜欢上了那种味道。

H还幸福地对我说过,她注定跑不掉了,才第一次见面就为他摔断了腿,以后还不指定会怎样。这完全不像H会说的话,于是我知道H是真的好喜欢灵。

我便静静地听H喜气地谈灵。可我一直没有告诉H,早在两年前那次联欢会上我就喜欢上了灵。她忘了我曾对她说过我喜欢的是一颗燃烧着的太阳。她也并不知道我所指的就是高我们一届的灵,那个目光深沉的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