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稚童叩首承仙露,木刃争鸣掩玄黄。

就在整条画舫上的气氛越来越冷冽的时候,一点寒光从远处山门内飞射而出,转眼之间石伢子的视线里便又多了一双黑靴,一柄宽不过二指的飞剑。

“哈哈哈,周师弟巡山辛苦,贵客临门仍要费神处置门中事务,实在是我辈楷模,清风佩服不已啊。”

一个爽朗憨厚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

“我当是门中哪位弟子御剑如此之速,原来是陈师兄,陈师兄一贯在开阳峰上不离吴师叔左右,怎么今日有闲情逸致来这冷冷清清的山门处消遣?”

“呵呵,还不是明月师弟来的晚了,家师等得不耐,特意遣我来催?”

“却不想正巧碰上了周师弟,师弟巡山辛苦,这一瓶青幻丹算不得什么旷世灵药,聊表清风对各位师弟的一点心意,还请周师弟笑纳。”

“擦”一声硬物被抓住的声音响起,周青尖酸的声音说道,“无功不受禄,师兄如此大礼周青如何敢收。”

嘴里说着推诿的话,可周青却攥着三寸高的瓷瓶子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当得当得,师弟统领巡山使,职责重大,更是东方师伯门下术法第一,些许青幻丹不过能补些三五年清修的灵力,能入师弟的法眼那已是这丹药百年修来的福分。”

“呵呵,师兄过誉了,既如此师弟便承了师兄的情,只是此事可一不可二,还请师兄今后多多提点明月师弟,凡事都要警醒一些,这规矩定了,自然是要有人遵循。”

“若是人人都有这个那个的缘由说辞,都不拿门规当回事,如何能保我上都宫万世之基。”

卢明月的身上寒气更甚,却是紧咬着牙关一言不发,那晚来的陈师兄听到周青松口赶紧连连地赔起不是,“师弟的教诲我等一定铭记在心,天道门贵客犹在外间枯等,我们师兄弟几个不便打扰师弟正事,就此回山,还请师弟勿念。”

“好说好说,山门苦寒,我也不留师兄叙旧,待哪日得空定要与师兄一起,好好研习《宝华真经》。”

“一定一定。”

…………

周青与陈清风你来我往寒暄了半盏茶的功夫,这才施施然御剑北行,去迎那两位天道门来的不速之客。

而陈清风则收了飞剑移驾船首与卢明月肩并着肩站着,画舫在两人合力催动之下不快不慢地向着上都宫正门前行。

一直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待空中“天龙吸水”的黑云散尽,七团白光从众人头顶向着山门一掠而过,陈清风才“呼”地一声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怎地如此大意,若不是师尊察觉不妥令我带了丹药前来接应,指不定还要出什么岔子。”

“哼,若不是因故迟了两日,过了我们巡防的班头,哪里用得着看那狗东西的眼色。”

听了陈清风的埋怨,本就因为周青憋了一肚子气的卢明月愈发不满,鼻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与此同时石伢子他们觉得周身一轻,先前卢明月为了约束他们而施加的灵力竟是不知不觉间撤了下去。

四人心情一松,抬头正要道一声“师兄辛苦”,只听得卢明月随口念了句什么法决,紧接着半侧身的他右手呈爪状临空一扯,那注满了小半个船舱的雨水便似一绸锦缎被他硬生生扯出一道儿臂粗细的水浪,“哗啦啦”倒灌进了江水里去,就连石伢子他们被雨水尽数打湿的衣裳、头发也是分离出了点点水珠汇入了水浪中,只是刹那,四个落汤鸡般的娃娃竟已是变得干干爽爽。

四人都不曾见仙人居上“一袭龙卷朝天阙”的壮丽,此时见到如此神奇的控水之术自然是一脸震惊,心中都是忍不住幻想若是以后习得此术当如何潇洒。

“呵呵,此法名唤‘引泉’,虽不能克敌伤人,却胜在凝练水汽所耗灵力甚少,将来尔等达至‘无’字中期便可运用自如,我辈玄门中人沐浴、取水皆沿用此法,委实方便之极。”

一把浑厚的声音恰到好处响起,好似看穿了四人的心思。

“这是你们陈清风陈师兄,陈师兄一向陪侍师尊左右,乃是我们的大师兄,以后的日子里你们可要好好亲近于他。”

卢明月性子高傲,不但看不上周青小人得志,便是瞅着自家师兄整日在师尊面前讨好狗腿也多不顺眼,这一番介绍也是阴阳怪气。

“弟子参见师兄。”

石伢子他们被窥破心思小脸微红,赶紧躬身唱喏,这才有机会亲眼瞧瞧这位听起来无比睿智的师兄。

一张油腻腻的肥脸,一双芝麻绿豆大的小眼睛,高高亮亮的额头外加两边向上扬起的嘴角,足有一寸半的双下巴配上圆桶般的身材,这位憨态可掬的陈师兄直让被卢明月冷压了许久的石伢子他们眼前一亮,石伢子心道难怪刚才那位周青师兄对同门的两位师兄弟态度差距如此之大,换谁对着一块冰和一张笑脸都会有疏亲之别。

“哈哈,好好好,乖,真乖,瞧这虎头虎脑的,某看着就是喜欢。”陈清风被四个娃娃奶声奶气地一番叫唤,一双小眼直接眯成了一条缝,摸了摸石伢子与徐望峰的脑袋大笑着说道,“这初次见面大师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些许玩意儿也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这峭壁两岸也不全是岩块粗石,时不时便有两株小树歪松夹杂在岩壁缝隙之中迎风挺立,却是软中带硬的好木料,只见陈清风低喝了一声,“木来!”。

那大如蒲扇般的手掌一扬,崖壁上有那杯盏碗口粗细的根枝便如听了号令般凌空飞起,陈清风左手拇指、无名,小指蜷缩不动,食、中二指呈剑诀状向着半空中那五根枝桠轻轻一递,石伢子他们眼前便有一道银光自陈清风腰间闪电而出,几乎是与此同时空中就响起一阵剧烈的“唰唰唰”的声响。

石伢子赶紧抬头,便见到一条三尺许的银条闪烁不定,仿佛那石雕师傅手中的刻刀般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五根长短不一的枝桠不一会儿便去芜存菁,只留下短短七八寸的模样,下一刻一团银光炸起,那利器飞梭的速度竟是快了十倍不止,石伢子只觉得满眼皆是水银泻地白光一片,除了一蓬蓬木屑飞溅,竟是连那木头成了什么模样都看不清了。

“扑通”、“扑通”……

而这时那稍早些被剔去的乱叶木块才伴着雨水零零落落坠进了河里。

“呀,好亮。”李进只看了一眼那银光,便觉着眼睛酸涩头脑发胀,不禁低下头揉起了眼睛。

徐望峰心底里对李进这不识大体的拆台话语嗤笑不已,脸上忙堆出一团花容锦簇的笑意高叫道,“师兄好剑法!”

出门前,徐博早就把能交代的事情都交代了个清楚,眼前这位清风师兄便是他老徐家最大的倚仗,自然也是他在上都宫中最大的倚仗。

陈清风与徐家交情匪浅,徐博自然对陈清风的喜好性格了如指掌。

“清风仙长生性豪迈,不似寻常仙道弟子,论及御剑仙术他尝言‘不过凡铁俗兵却偏偏要整日里头背着唯恐别人不识,实在累甚,不若做了束腰带子,一来方便二来让贫道这膀大腰圆显得苗条一些岂非美事?’。”

徐望峰一开始便注意到这位清风师兄一袭白水青衫,只在腰间围了一条狮头带,只是别人围的都是玉质的兽头,稠质的腰带,唯有自家这位师兄玉质的狮头不假,可那两侧的腰带却是丝丝冒着寒光!

此刻那天上寒光闪耀,师兄腰间却是空空荡荡,不是“腰里剑”却是什么。

见徐望峰望着自己的熊腰不住打量,陈清风顿时哈哈大笑起来,“你个娃娃便是徐家的嫡子吧,看你作态,守财公定是在你面前提过某这腰里剑了。”

石伢子这才醒悟徐望峰为何老盯着师兄腰间不放,此时一看那粗桶般的腰间确实空空荡荡,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原先师兄究竟是用何物束腰,不过料想当是飞剑无疑。

当下石伢子对这位胖乎乎的师兄越发好奇起来,《白玉京》里飞剑无数却从不曾听闻有“腰里剑”一说,至于“守财公”?他却只记得徐博有个“半城”的名号,却不知道还有个“守财公”的称号?

王年做到都宝斋执事其实也不过是远远见过徐博一面,“徐半城”更是詹州乡野人云亦云叫出来的诨号,却不知徐博在詹州府里名号众多,可他却多不愿提及,每当达官显宦致礼便自称“守财公”,专守的都宝斋之富,上都宫之财。

听到陈清风说出“守财公”的名号徐望峰心中一喜,继续言道,“师兄名讳家父自小却不曾提及,直到离家伊始才提点了望峰两句,说师兄惊采绝艳,纵是学不到师兄的才学万一,学到些尊师重道的皮毛却也是大善了。”

这一番话却是出门前徐博教的,陈清风常伴师尊左右,最得意的便是“尊师重道”四字。

“哈哈~~”陈清风一脸肥肉笑得是花枝乱颤,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突然银光飞卷,只听得“唰啦”一声轻响,那狮子吼剑带已是稳稳当当地重新束在了腰间。

石伢子与李进正要细看那传说中的“腰里剑”,却不防陈清风右手一划四样橙黄的物什已经悬在了他们与陈清风之间。

鞭锏锤抓、斧钺钩叉,不似女儿家自小就对扑蝶、女红钟情不已,好男儿志在四方生来便是舞刀弄枪的胚子。此刻摆在四人面前的便是刀、枪、剑、戟四样木制的兵器。

刀有刃脊、枪尖似针、剑走灵动、戟开双锋,四件兵器虽长不过一尺却胜在盈盈堪六岁顽童一握,更何况陈清风也不知用了什么仙家妙法,那四件兵器俱是雕刻得栩栩如生,便是枪头红缨也都是条理清晰、纤毫毕现。

尤其是其中一柄龙泉宝剑,不但剑脊两侧有木纹化飞龙,更因着尺寸所限其他三样虽是惟妙惟肖却怎奈都是长兵器,怎么耍都有些不伦不类的味道,唯有这柄一尺长锋大小适中,再加上方才陈清风飞剑出尘的神仙风范,木剑出场伊始便盖过了身边三位同胞兄弟。

石伢子呆呆地望着木剑脑中不断重演着师兄“腰里剑”凌空飞舞的模样,李进生性怯懦既然是四样兵器分属四人他便不敢再做“剑客”的美梦,只是轻轻瞟了一眼木剑便低下头去,而徐望峰则牢记老父的吩咐不敢在师兄面前造次,虽是对长剑无比上心双目却只是在四样兵器间来回辗转,唯有王德第一人眼帘微垂一言不发。

陈清风将四人表现尽收眼底,这才肃声道,“这四样东西某已灌注灵力,锋锐硬度均可做一般兵器使用,你四人俱是我开阳峰未来希望,得了此物还望你等今后勤于修炼,莫堕了我开阳峰威名赫赫。”

“谢师兄赐器,我等定当为开阳峰竭心尽力。”待陈清风教诲完毕,徐望峰等不及跨前半步,第一个低头拜谢,隐隐然已有了首领风采。

“谢师兄赐器……”

“谢师兄赐器……”

“谢师兄赐器……”

“好好好……”待得石伢子三人依样画葫芦躬身作揖后陈清风“哈哈”大笑了两声,便动手将四样兵器分发了下去。

刀枪剑戟,高下立见。

徐望峰原想着他位列第一又有着家严与大师兄几十年的香火情,这夺目长剑定是赐予自己无疑,却没想第一倒是第一,可陈清风交给他的却是长刀一柄,在后面王德第得了画戟,李进拿了木枪,众人垂涎的长剑最后被一脸错愕的石伢子握在了手里。

一时间八只眼睛,四个娃娃都目光灼灼地盯住了一只手掌。

在陈清风背后,施展了一手“引泉”仙技后便一直冷眼旁观着自家师兄飞剑训话的卢明月顿时冷笑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