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世人只道修仙易,万丈高楼旋踵起

“世人只道修仙易,万丈高楼旋踵起。

却不知百般苦楚,尘积千年始作土。”

评书里有个耳熟能详的本子,名唤《崖龙传》,自大夏朝起便流传甚广。故事讲的是一个温润少年惨遭灭门横祸,全家上下二十六口只活下来他一个,被自家忠仆带着一路隐姓埋名、颠沛流离。

沉冤未雪、大仇未报,偏偏贼人势大、走狗满天下,最后忠仆为他挡刀横死,他自己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少年本着不被仇雠糟蹋尸骸的念头愤而跳崖,却不想大难之后竟有大福,先是跌落在一株千年老槐的叠嶂顶冠上捡回一条小命,而后居然在冠顶的树屋里偶遇了被仇家洞穿琵琶骨,推下悬崖等死的仙道高人。

同时天涯沦落人,少年因祸得福习得一身动天彻地的本领,二十年后非但仇怨得报,还娶得娇妻美妾,任意江湖,真真是羡煞了无数的凡夫俗子。

整本评书中,在“冠顶学艺”这一话里,高人有一句揭语最是脍炙人口,为人所津津乐道。

“我有十万八千法,法法皆可通玄甲。小子匆匆赴黄泉,可还有一星半点红尘恩怨难忘却?”甲字贯为第一,玄者奥妙无穷之意,既通玄甲,便是脚踏七星、头顶日月之辈。

彼时说书人摇头晃脑间慨叹出这一仙家大拿自傲之语,不知惹得多少黄口舞象之辈吟哦传颂,魂牵梦绕。

缘道为何?

原来俟少年将一身血海深仇和盘托出,感同身受的高人便使出一招“醍醐灌顶”将自己数十年的苦修所悟、灵气修为尽数传给了他……

修仙康庄路,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陡然想起这故事,石伢子这会儿慨叹的却不再是那“醍醐灌顶”的天降横福,也不是“手刃仇雠”的畅快淋漓,更不是“拥美江湖”的艳福快意。

头一回,石伢子竟是把心思都放在了故事开头的“家变惨剧”、“亡命天涯”上。

华夏有句俗语,叫做“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上至花团锦簇的文豪大作,下达各类评书野史,这句浅显好记的警言那是随处可见。便是大字不识一个的庄稼把式,借着两杯黄汤下肚,拽文弄墨地教训起自家娃娃,用的也是这句。

奇怪的是,世人都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可偏生这眼珠子却如针眼一般只盯住了那温润少年的娇妻美妾和独霸江湖,浑然忘却了他之前惶惶如丧家之犬的惨事。

头一次,石伢子觉得自己曾经被这评书中的故事迷得神魂颠倒实在是蠢笨的厉害。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一分耕耘方有一分收获。”这是大师兄第一日教拳便三令五申的原话。

可这知道要吃苦是一回事,能不能吃得起苦却又是另一回事了。等大师兄口中的修行真正开始,石伢子这才明白“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压断脊”这句话的真意。

“嘴上说事,夸天的本事都能信手拈来,可真到了行诸手脚,那才是考验人的功夫!”

陈清风授业,哪里会有“醍醐灌顶”这般惊世骇俗的手法,就如同那漓阴城里的私塾先生一般,只是在勤、苦二字上做文章。他先是花了大半旬的时间,手把手地帮着四个娃娃把《伏虎经》炼体篇的锻骨、易经六十四式演练了个通透。在资质最愚钝的李进也能将整套拳法毫无差错地一一打下来之后,陈清风便不再教授其他行气法门,只是每日里敦促着他们反复练习招式。

何为“反复”?

每日卯时起身,卯时一刻便要洗漱完毕开始练拳,午时饮用那“辟谷丹”水,稍事休息一刻钟待的药力化尽,便要一直练到亥时人定,方能上床歇息。

哪怕它刮风下雨、日渐天凉,却没有一丝情面可讲。石伢子犹记得上山后的第一次暴雨,黑云压顶、电闪雷鸣,如幕的雨线“刷拉拉”地倾盆而下。四个娃娃裹着灰衣踟躇在坪地上,就如同四只还没退毛的鹌鹑,莫说练拳了,便是眼睛都快被汹涌而来的雨水拍打得睁不开。好不容易硬撑着把一天的功课做完,后半夜里身子骨最是虚弱的李进便咳嗽不止。石伢子还想着帮他向大师兄求求情,谁料想大师兄第二日一号过脉,什么话也不讲,直接放出一道氤氲灵气,在李进胸腹咽喉好一阵疾走,待他咳出两大滩黄绿色的浓浆,便喂了两口热水,催促着下了台阶。

平日里四个娃娃只觉得大师兄严则严已,却不会真个往死里操弄自个儿,此间事一出,方才明白大师兄那句“勤练苦熬”可不只是说说而已。

不说从那以后李进等闲不敢说一个累字,便是徐望峰也是彻底收了少爷脾气,该扎三个时辰马步就扎三个时辰马步,该趴在土坑里练鹞子翻身就趴在土坑里练鹞子翻身,哪怕尘泥把整个口鼻塞了个满满当当,从小便有洁癖的徐望峰也不敢露出哪怕一丝厌恶烦闷的意思。

且不说陈清风这“严师”的名头已经深入人心,天道酬勤,下过一番苦工,自然会有一番收获。三旬光阴匆匆而过,四个娃娃的身子骨都是不知不觉间长高了一寸有余。这拳脚也不似初时那般绵软无力,一呼一喝间皆隐隐有虎啸龙吟之势。四人之中又以徐望峰修为最高,双拳挥击,已经能将碗口粗细的紫竹打出如牛毛般的细小裂纹,石伢子次之、王德第再次,垫底的李进仅仅能将韧竹捶打得东倒西歪,却已称得上是进步神速,要知道这四人中除了徐望峰有些功夫底子,其他三个就是寻常娃娃,跑起路来都觉着变扭的年纪,谁能想到仅仅三个月的功夫竟已有如此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