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63,番外,东郭,万里

东郭万里醒来,发现自己在那场焦灼了两年的大战时期的𠂤佳军营,原来恍惚潦草一生不过黄粱一梦。

他回到了那个他所熟悉的永历国灭的分支起点,得以见证梦中那些混沌记忆一一成为现实,他这次真的可以称之为先知了,然而他现在还不知道。

他只是以为梦醒了,从相当荒诞的故事中,虽然这么说好像也没错,然而随着战局的发展,一切都没有扑朔迷离,局势明朗。

不似梦中那次棋差一招,这次𠂤佳大获全胜,他没有班师回朝,而是随着𠂤佳皇帝与自身意愿,深入腹地,直击永历皇城。

而永历皇城之中也发生着变动,摄政王谋反抢先登位,远程要求边关将士死守,后边关后再无来信,她瞒而不宣,以为自己麾下的能臣武将足以护全家国。

然而内乱刚熄,风波未定,朝臣个个本就元气大伤,还有部分护着无措的帝王逃离,意图趁着朝堂未稳,寻机整旗鼓,夺江山。

朝臣也本不欲如此,可摄政王她这个篡位的时机拿的不是时候,外忧内乱,本应团结一心,同退外敌,摄政王一党却趁此时机乱上加乱,实则难堪大任。

然而摄政王也并非有意为之,只是探听消息明明边关道明未有异动,她才放心趁此安稳时机谋事,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又事已至此,摄政王只好将已经料理好的安排继续下去,迅速登基作此布局,她一生并未有过几次不顺,边关的动乱她也从未亲身参与,只是皇姐在位,她外出游历的时候远远见过,终究还是纸上谈兵。

她以为,打仗便是像谋权篡位一样简单而流畅的活计,却不料,天不遂人愿。

兵临皇城门下,她分毫未退,负隅顽抗,顾及城中百姓死活,不战而屈人之兵,是为懦夫,但她不能不顾全她师家威名,不能因她一人辱没师家名节风骨,于是,死战,战死。

皇城的官员见机行事,有忠节者,有叛变者,有逃亡者,有人忍辱负重苟活,有人不管不管想要以一换十求死……

周漾,花祜之流都是识时务之流派,或者是说,投敌的卖国贼。

然而他们并未有何错,周漾只身一人,于此地举目无亲,除了彼此利用的人,他实在想不到为谁人惋惜,他既然未死还活于异世,那么,他就要活。

花祜则是一大家子,母亲自然比他更加识时务,他自身的身份总归有些为难,因国内变故未曾告老的花母为了自家这个儿子狗腿子一般讨好才换得花祜假死重活和一家子老小安危。

左相殉节,摄政王战死,景深早早投敌获得看重……

东郭万里进城的时候手下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没什么碍眼的东西,但和印象里不同的是这京都破败狼藉了好多,还有这里空气也不很好,处处都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腥锈和死寂一般的安静……

东郭万里在此驻守了几日,打点手下和休憩,在离开之前,见到了傻的很的小乞丐。

满眼的混乱,惧意和无助茫然,行为上还有一丝带着赴死的毅然决然。

师辛瞳衣着完整但破烂,脸上涂抹了好几层灰,但还是掩不住金钱娇养出莹润盈白的底色,她拿着一把简陋的短剑,短剑唯一出彩之处便是剑身还说得上是锋利,亮光覆着滑落的几绺血痕。

但从女帝握剑的姿态,能看出是防守大于进攻,但应该是兔子逼急了,想开始咬人。

师辛瞳身旁,躺倒着老乞丐的尸体,和师辛瞳不同,茂虞是实打实的衣衫褴褛,但应该是为了掩护师辛瞳而做的掩饰,剑划出的破洞能看出来已经是有好几天了,上面有上药包扎的痕迹。

但真正的致命伤是在脖颈,新鲜尚未凝固的血液还在汩汩流动,只是身体的主人眼中已经散去了光辉,能看出死前,茂虞的姿态还是在维护。

手中的武器被茂虞交给了师辛瞳,不放弃一丝活着的希望,说不定就真的能活着,茂虞只好这样期盼,毕竟好死不如赖活着。

几个士兵还在上下打点,看这个被高手维护的小东西到底何处不凡,本来几人并没有怀疑的,但是,架不住精神紧绷几日未曾休息的茂虞只是合眼片刻,就有人哄着乖顺的师辛瞳离开茂虞的保护区。

重伤的茂虞还是没控制住贼人,发出了细微声响惊动了士兵,于是便有了现在这一幕,她没办法确保士兵见到自己一介乞丐如此身手,生出想要一劳永逸以绝后患的心思,然后杀人灭口。

可是,逃不开了,她已经没多少力气,她,护不住小皇帝了。

师辛瞳便亲眼见证着,士兵为了一劳永逸出刀,茂虞走向必死之局,而她,无力反抗。

茂虞赤手空拳,与佩戴武器的士兵搏斗,甚至在茂虞死前,她还奋力一撞试图改变士兵的刀锋,然后,茂虞为救她,提前几秒交出了自己的命。

角落偏僻,奈何动静不小,声音惊入了东郭万里的耳朵。

终归曾做过帝王,安排过高手教导,再加上接连几日被茂虞带在身边几次濒临死境,也被教过几手,师辛瞳这绝境反击有点力度,再加上茂虞在此之前与士兵波及消耗了她们不少气力,师辛瞳反败为胜。

几个小喽喽被反杀,就在东郭万里眼皮子底下,师辛瞳杀了人,握着刀,才又慢慢逐步走到茂虞尸体旁不安,蹲坐地上,眼神专注的看着茂虞,手还轻轻推扯,像是喊人起床似的小声呼唤,她还记着茂虞的嘱咐,不能大声说话,声音低的像生怕惊扰到了什么人。

今天是个晴天,太阳慢慢攀爬升起,它博爱的眷顾每个角落,阳光一点一点缓缓蠕动,逐渐攀爬到尸体的脚尖,脚腕,腿肘,腰……

直到一群人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还在小声喊人醒来的师辛瞳却一点没感受到洒落在身上阳光给予的温暖,只有从另一个人身上逐渐弥漫的死寒。

脸上再怎么修改涂抹,但五官的轮廓和形状终究没有发生改变,所以,东郭万里还是认出来了,那个自己牵挂的梦中人,永历帝皇,师辛瞳。

自己还念了半辈子的往生经为自家的士兵……和她,他们也一起呆了好久好久,后来他一直盯着,发现或因是有她所在,印象之中的事,万事生变,于是他便一直跟了她,他们可以说是……朋友了吧。

那这一辈子,自己帮帮她脱离苦厄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于是众目睽睽,东郭万里下马,走到了呢喃癔症似的师辛瞳面前。

“喂,不妨跟我走,我能帮你将茂虞入土为安,也能管你吃喝。”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打断少女的呢喃,神智单纯的人陷入癔症总是更为执着,好在东郭万里并没有亲自强行拉她起来。

“竟然是真的傻么。”

东郭万里挑眉低喃了一句,手迅速的抬落,人便重重的晕在了尸体身上,但不过一报还一报罢了。

东郭万里挥手,几个士卒拖起师辛瞳的身体

“把这个乞丐埋了,至于另外几个,没有能力还不谨慎,不知三思后行的蠢货,丢去乱葬岗吧。”

师辛瞳醒来的时候已经跟着东郭万里踏上去往𠂤佳的归程,她安静了很多,也许是知道了无论任何事情都会庇佑她的那个人不在了,她一路相当乖顺,甚至憨态都因为沉默被掩藏的毫无痕迹。

唯一值得说道的是,虽然乖顺,但她没有再开口说话,好似七情六欲尽退,变成了任由操纵的玩偶。

东郭万里知晓这种情况,然而也有些束手无策,毕竟这个时期,痴态不显,众人知之的傻子,都号称被是被邪魔附了身,才让人丢了三魂七魄。

众人只会恐慌避让,并非没有主动出击的,然而未有善果。

虽然有人避讳,但东郭万里还是找了胆大的专门照料,他便全当做养了一只可以时不时逗弄的玩物好了。

想象很丰满。

走至曾经的边境之时,师辛瞳看到打扫过的战场,明明早已过去很久,然而此处仍旧硝烟腥锈味淡淡,大块小块的猩红被铺上草木灰土,远处挖出的大大的尸坑堆满人还冒尖。

其中夹杂的那缕腥锈带着师辛瞳重回那一日茂虞身死,她一番动作,未被收回的武器被她重新拿出握在手中,放进眼底。

她不理解死亡的概念,但知道大概是不会再有机会见到茂虞了,但看到万人坑,她不知为何,眼睛酸涩,眼底泛起莹润。

她收起短剑,眼帘稍遮,掩起莹莹水光,被波及成缕的长睫随着时间,干涸且再次分别各自为营。

脑海中回荡起茂虞死前的嘱托。

要听话,好好活着,吃饭睡觉,一样不准落,好嘛,陛下……听茂虞一次话。

终归还是有一颗水珠成功逃窜,隔空坠落,在白皙的手背打落一片水花,形成水面,映出茫然莹润的双眼。

另一只干燥的手无措摸上双眼,触及湿润的眼眶,手指微顿,然后抿去不知来处的水渍,还双眼清明。

是在哭嘛,师辛瞳不知道,她自有印象以来,在茂虞呵护下事事如意,这种陌生的酸涩超出了她的认知。

然而好像水珠知晓她知晓了它们的存在,争先恐后挤出来,希望被她看到,被她轻柔的接在指尖。

东郭万里还是来了,在听到她哭了的时候,他细细回想,竟然也从未在梦中见到过她的泪眼。

上了马车,就看到无措泪流的师辛瞳,她脸上还有泪珠路过的水丝,眼尾被水渍淹浸出一片胭脂红,眼中水泊潋滟,模糊了眼中眸色,唇被紧紧抿着,像是怕泄露出陌生的哽咽。

东郭万里有些恍惚,她哭起来,很漂亮,像是上了釉彩的白瓷,比之方前生动,绚丽。

他掏出手帕,细细的,一点一点的擦去晶莹的水珠,带着一丝别样的温柔。

师辛瞳带着重拾的三魂七魄,摈弃水渍的目光澄澈。

“谢谢。”

她要听话,说不定茂虞什么时候会回来监督自己,要是她发现自己没有听话,说不定更不会出现。

东郭万里看着重新聚光的眼睛,手指轻轻蹭过师辛瞳的眼尾,然后看着自己走出阴霾的人,眉梢微挑,嘴角抿出一抹浅笑。

“不客气。”

虽然结局是寿终正寝,然而终归,万人坑还是在师辛瞳心底留下痕迹,不可磨灭,她便自认为,权利,就能改变一切死局。

……

东郭万里做了一辈子王爷,伙同周漾,花祜,景深之流,做出来几番大动作,东郭万里寻回的那个𠂤佳皇室血脉这次终究未曾动用。

继位的是他的三弟,东郭万里母皇父君搞出来的小儿子,三弟接任了大哥的位置,毕竟这个小弟,是真的贪慕权势,但也真的有本事,才让大哥放心退位将皇位交付。

发展历程中自然也有过鱼死网破径相挣扎的垂危之际,然而无论立场,团结无畏,他们坚信相信弱势只是一时的。

朝堂女官未曾被清退,但是男官的占比开始充盈,富裕,在主战份子和皇帝一统的目标下,东郭万里请战,王朝一步步扩大,在众人努力之下,𠂤佳王朝一派欣欣向荣之相。

或许,它会在某年再度衰落或被推翻泯灭,也或许未来更胜现在的繁荣,然而毕竟未来是后世人的,未来的故事篇章,都需要后世人书写,现世是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