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异端

哈姆雷特，教堂密牢的最深处。

“汝忏悔吧…”

“女神大人将赦汝的罪。”

“汝忏悔吧…”

“女神大人将免汝的苦。”

额头蚀刻着女神五芒星的颂咏颅骨放在医生面前，昼夜不停的发出刺耳的诵念之音。

本就刚从荒野逃出生天，肋骨的骨折与身上的伤口都没来得及治疗。

接着又为了逃脱护教军的追捕，大肆使用自己的能力，眼球如今已经被干涸的血痂整个糊满。

算了，反正自己已经习惯这种濒死的感觉了。

“汝忏悔吧…”

“吵死了…呃———”

剧烈的刺痛瞬间从全身各处传来，宛如一万根被烧红的钢针刺入身体。

灼热尚未褪去，却又在眨眼间转变为极寒，刺骨的冰冷让医生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结冰。

两种极端的残酷折磨，是对医生出言不逊的惩罚。

这是教廷在处决一名异端之前的必要程序———惩戒忏悔。

用山铜制作成金属丝线，在浸泡过圣酒的麻布袍上绣出符文，可给予异端最为痛苦的滚烫。

至于刺骨的冰冷，则来自于紧缚于布袍之外，由秘银打造的锁链。

对于医生这种级别的异端来说，处决她并不是目的，让其真心实意的向女神忏悔才是。

只有对方向女神祈求死亡，教廷才能保证这个异端的灵魂不再危害世间。

杀一个人对教廷来说相当容易，但让一个灵魂屈服，却只能用最最古老，又最最低效的手段。

酷刑与洗脑。

“汝忏悔吧…”

“闭嘴。”

“女神大人将赦汝的罪。”

“我、我没有罪。”

“汝忏悔吧…”

“闭嘴！呃啊———”

“女神大人将免汝的苦。”

大滴大滴的汗珠从医生的下颌滴落，让本就脱水，身心俱疲的她意识逐渐模糊。

“我是受苦...但我、我不后悔。”

“就算你、你们要处决我…我也不会向你们这些盗世之人妥协。”

“为什么？”

一尊大理石雕像推开密牢的大门，维萨切里前来看望这位带给他极大震撼的异端小姐。

说真的，维萨切里很敬佩她的意志———整整七天一刻不停的酷刑，却未曾让她屈服一丝一毫。

“一般来说，这种惩戒只需要12个小时，就能让最顽固不化的异端虔诚的向女神祈求，祈求赐自己一死。”

“你刷新了记录，艾丽卡小姐。”

“160个小时过去了，您仍旧不知悔改。”

“那、那我是不是该说声谢谢？”

此时的医生全无在沈渊身边时的平和，而是更像进行手术时的那个她。

那个不容置疑，满身凶戾的狂犬。

“区区这、这点折磨，也想让我屈服？”

“你难道不知道，我、我的眼睛是我自己改造的吗？！”

医生那双能篡改他人记忆的超凡紫瞳，是她当年在贝尔林皇家大学的医学院里，亲手对自己进行的超凡手术。

对着镜子切开眼球周围的肌肉，拉出关键部位的眼部血管注射强化药剂，用手术刀划开晶状体，将制备好的超凡改造填充物用镊子填塞进去。

在整个手术过程中，为了保持头脑的清醒，医生没有使用一滴麻药。

“我、我比你们想的要顽强的多。”

太像了。

这个名叫艾丽卡的医生，和那个[僭越者]太像了。

在求知欲和智慧的掩盖之下，他们有着相同的底色。

名为疯狂的本质。

维萨切里越来越后怕，如果自己没抓到这个异端，究竟会造成多么恐怖的后果。

“你早晚会为自己的亵渎行为而后悔，艾丽卡小姐。”

“你太天真了，这让你的智慧只能助长你的愚蠢。”

“不。”

“我、我从不后悔。”

医生虚弱的声音斩钉截铁。

“因为我的一生是、是这样度过的。”

“当我回首往事，我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因愚昧无知而羞耻。”

“当我直面死亡，我能问心无愧的说：‘我整个的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

“——为探索真相，实事求是而作的斗争。”

医生的口吃甚至消失了，她为这样的结局而感到满意。

唯一的遗憾...或许只有自己并未真正知晓过真相吧。

没关系，沈渊会替她完成梦想的，这就够了。

“而你，大修士阁下...骗子。”

“你只配下地狱！”

“砰！”

维萨切里一拳砸碎了面前的颂咏颅骨，这是医生认识这个家伙以来，所见过最大的情绪波动。

原来这些不像人的修士，也有和人类一样的感情啊。

真是...可怜。

医生居然对面前似人非人的维萨切里产生了一丝怜悯。

抛弃肉体，舍弃底线，遏制感情，将自己彻底变为教廷中无血无泪的零件，以维持庞大但虚假的秩序机器。

值得吗？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自从成为大修士以来，维萨切里第一次重新感到了令人恶心的愤怒。

尤其是，在目睹了医生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神之后。

“你以为自己很伟大吗？”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真理先锋吗？！”

“不！”

“你就是个愚蠢自大的小女孩，一个不负责任的异端疯子，一只拿着机关枪的猴子，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让我告诉你，艾丽卡，那些想要追寻所谓真相的人，现在要么躺在坟地里！要么挂在教廷的惩戒墙上！”

维萨切里嘶吼着，斥责着，叫骂着，全然没有身为一名大修士的仪态。

“你马上就会和他们团聚，异端！”

“这是为了全人类！为了女神大人！”

“去你的女神！！！”

医生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反正只有一死，至少在死前，自己要把这些年所有的隐忍都宣泄出来！

“女神会允许你们肆意处决吗？”

“女神会让农民和工人的孩子饿死吗？！”

“女神阻止了那场死了上千万人的大战了吗？！！”

“女神什么都不是，那只是你们教廷用来欺骗世界的谎言！就跟躲在白墙里的契丹亚一样！都是一群自私的混蛋！”

“咳咳——咳...”

肋骨断口刺入肺部的剧痛让医生止不住的咳嗽，惩戒布袍的冰火酷刑此时对她来说是那样无力。

她已经虚弱到极点，但她从未感觉自己的精神这般高亢。

她终于能发出自己的呐喊！

“真相从来的都无关善恶与立场，真相就是真相！”

“人类不是被圈养的猪猡！人类天生有知晓一切真相的权利！”

“你们...休想在我面前扮演救世主！”

“你们不配！”

一轮金色的圆弧在医生的头顶凝聚，维萨切里惊骇看着那本应属于女神的神迹，此刻却出现在了异端的头顶！

这怎么可能？！

“异端！”

维萨切里的手臂抽动，瞬间变化出一把极为锋利的骨刃。

他现在就要亲手处决这个大逆不道，不知悔改的异端疯子！

“啪！啪！啪！”

缓慢而有节奏的鼓掌声从牢门外传来，一具黑曜石雕像漂浮着进入牢房。

“说的好啊。”

“大修士，你失态了。”

维萨切里难以置信的看着面前之人，手中的骨刃停滞在半空中。

“尊...尊者冕下！”

维萨切里看向索尔德三世的身后，曼斯坦纳和沈渊紧跟着他进入牢房。

“你很有勇气，小姑娘。”

“教廷缺乏你这样尖锐而鲁莽的进取之心。”

索尔德三世捏起捆绑医生的秘银锁链，“咔吧”一声，整条锁链的每个环节尽数断裂。

“你想要真相？”

“好啊，那你去找吧。”

“希望你有足够的...资格，能承受真相带来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