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秋雨鸩谋,重瞳劫起

金陵城的秋雨裹着桂香,却浇不灭紫极宫的焦灼。

后周显德六年(959年)九月廿三申时三刻。

“太子殿下薨了!”

杂七杂八的闲言碎语在紫极宫中回荡,小太监们低声细语,没有注意到一旁眼神阴鸷的少年。

李从嘉盯着掌心纹路,恍惚间竟见一缕血丝在肌肤下游走。

后周显德六年……南唐时期……太子薨逝……莫非指代的是南唐暴毙的太子李弘冀?

鎏金蟠螭暖炉爆出炭响,惊得他腕间佛珠撞上案几——三日前他还是汴京大学古籍所的助教,此刻却成了南唐元宗第六子。

屏风外宦官躁动的影子拉得细长,像极了史书中那句“弘冀鸩景遂,未逾年暴毙“的墨痕。

没成想倒是穿越了。

还是穿到了南唐后主——千古词帝李煜的身上。

后主一生过于“传奇”,于词曲之道,“小楼昨夜又东风”,“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等千古佳句可信手拈来。

而他治国理政一道,也着实是难以评判……

李从嘉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骈齿,重瞳,倒与史书记载无误,只不过这形象也确实欠佳。

不过按照古人的审美来看,这妥妥就是帝王之相!

好歹让我体验一下生逢盛世的感受啊……

李从嘉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后主李煜可是史书上争议颇大的皇帝之一,当然了,也是最为凄惨的皇帝之一。

自己不过是与李煜重名,竟然魂穿到了他的身上。

命运使然……

“六皇子该更衣了。“老宦官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边。

李从嘉猛然攥紧案上《霓裳羽衣曲》残谱,这是他与大周后娥皇共同修复的曲谱。

按照史书记载,李弘冀薨逝没过多久他就被册立为了太子。

不过这具身体分明记得,七日前李弘冀还攥着他的腕子说:“待孤平了润州兵乱,便带贤弟去燕子矶观潮。”

死的这般敷衍,其中没有些缘由他是完全不相信的。

“你说兄长是绞肠痧?”他听见自己喉间挤出沙哑诘问。

素纱屏风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灵堂外持戟的玄甲卫——那是吴王李景达的亲兵。

李景达是李煜父皇李璟的亲弟弟,颇得管家的信任!

老宦官的幞头在屏风上投下颤影:“太医署二十七人联名作保…可老奴亲耳听见,太子殿下咽气前抓着心口喊'酒中有钩吻'………”

钩吻?

想到这儿,李从嘉脑袋嗡嗡作响,古籍中记载钩吻乃是剧毒之物。

若说李弘冀身死得益最大的自然是这幅躯壳的原主,不过按照史料记载来看,李煜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贪念皇权的人物。

毕竟做个才子真绝代,可怜薄命做君王!

再说他自己也曾作词悲叹过:“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思索至此,他的情绪逐渐明晰了起来。

兄长李弘冀的死,不是天意更像是人为。

至于谋害他的人,身份地位自然不会太低……

而此时此刻进京面圣的吴王想来也是别有一番用意。

环佩清响骤破死寂,一袭蹙金绣鸾的宫装转出帷幔。

大周后娥皇捧着鎏金唾壶近前,凤目在烛火下淬着冷光:“张承旨慎言,东宫宴饮的酒器已由太常寺验过三遍。”

“说是没有问题。”

若一点问题也没有那多半便是有些猫腻了。

李从嘉望着娥皇衣袂间的蹙金团窠纹,忽然想起《韩熙载夜宴图》中那位抱琵琶的仕女。

大周后面容娇美,有沉鱼落雁之姿。若非李煜身份尊贵,也不会轻易嫁给他。

李从嘉目光横移,这般美色在校园之内也只能远远观赏,他一个外貌平平的古籍管理员哪里有机会去接触?

一时间身边多了美人相伴,倒是有了一些不太适应的约束。

“陈枢密何在?“他鬼使神差地问。

他口中的陈枢密正是南唐五鬼之一的陈觉。

陈觉早年依附于南唐权臣宋齐丘,被推荐给烈祖李昪次子景迁担任佐官,后逐渐升迁至太仆少卿、枢密使等要职。

其为人诡谲,擅长权谋之术。

最为重要的是,他在政治理念上与李弘冀有着极其大的冲突!

娥皇的指尖在唾壶柄上紧了紧:“听闻正在宣政殿与冯相商议储位。”

“倒是夫君该想想,为何吴王连夜调黑云都入城?”

檐角铜铃骤响,雨声中隐有铁甲铿锵。

“你是说吴王麾下的黑云都?”

李从嘉霍然起身,赤足踏过冰凉的青砖。

自古慈不掌兵,“猛将”与“良相”的结合,想想看就能擦出异样的花火。

至于这异样的火花就当前的条件来看自然是……储位!

…………

紫宸殿的龙涎香混着血腥,李从嘉跪在灵前焚化青词。

虽然说太子之位终究会落在他的头上,不过他还是想提前来会一会这位陈枢密。

阴风卷起半张未燃的祭文,贴在他膝前——“太子弘冀,性刚毅,善骑射“的字迹在余烬中扭曲,化作他记忆中《江南野史》的铅字:“元宗诸子,弘冀最贤。然鸩杀晋王景遂,未逾年暴毙。”

李弘冀为了太子之位的稳固,谋害了自己的叔叔李景遂。

生在帝王家,有着太多迫不得已……

就说李煜与李弘冀虽是亲兄弟,也免不了被后者三番五次的猜忌与试探。

承天之禄远比食君之禄更为凶险冷酷。

“六皇子节哀。”紫袍玉带的身影遮住烛光,枢密使陈觉的鱼袋擦过他肩头。

“想来吴王也快到紫宸殿了。”他的语气唏嘘,显然没有将李煜放在心上。

李从嘉盯着陈觉玉带上的螭纹——保大十四年(957年),陈觉矫诏攻福州兵败,太子力主斩之,元宗不允,仅流放蕲州。

后来经过百官求情,陈觉官复旧职,恩宠更是只多不少。

他自然是无事,可福州的百姓呢,那些战死的士兵,冤屈又该向谁诉说?

“与我何干?”李从嘉蓦然起身,在陈觉错愕的目光中,他抓起灵前青铜斝,将祭酒一饮而尽。

辛辣灼喉的刹那,无数幻想汹涌而来:弘冀教他挽弓时掌心的茧,润州城头折断的周军纛旗,以及流离失所的南唐百姓。

而今太子李弘冀薨逝,诸事纷乱,百业待兴。

身为重臣却一味想着将自身的利益与太子储位相挂钩,犹如木中蠹虫!

“陈枢密可曾听说…鸩鸟能辨百毒?”

李从嘉也不惯着陈觉,一开口便直奔主题,再怎么说自己也是个皇子的身份,你莫非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干掉我不成?

“六皇子魇着了,还不快扶去偏殿歇息?”

陈觉面色一沉,他自然没有想到李煜竟敢这般暗示他。

这哪里是之前那个唯唯诺诺的六皇子?

殿外玄甲卫的脚步声渐近,思绪还未理清,殿外就传来了玉磬清音。

十二对宫灯次第亮起,照出冯延巳绯袍上的仙鹤补子。

这位当朝宰相手持象牙笏板,笑纹里藏着江南三月的烟雨:“灵堂之上,岂能动兵戈之气?”

他转身向吴王李景达深揖,“大王车驾劳顿,老臣已命光政院备下醴泉春酿。”

不亏也是五鬼之一,这冯廷巳也不是一个善茬……

太子薨逝不久便开始巴结藩王,南唐国政可想而知!

李景达的蟠龙靴踏过青砖,这位元宗胞弟扫过棺椁,最终将目光停留在了李从嘉的身上。

“好个重瞳子!当年舜帝生目双瞳,今六郎竟也承此异相。”他指尖划过青铜斝边缘,“只是不知这圣人之目,可看得清金陵城头的纛旗归属?”

李从嘉不语,作为李煜而言,现在的他无权无势。最好的态度便是装傻充愣,糊弄自己这位叔叔。

自己有勇气去怼小人陈觉,但也没有傻到去忍常年征战沙场的李景达……

满殿死寂。

冯延巳忽然击掌三声,将目光聚集到了李从嘉身上。

“老臣偶得数则灯谜,愿诸公助我解秘。”他袖中滑出洒金笺,“譬如这'金盏盛雪不见寒',射《周易》一卦。”

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字谜明摆着就是冲他而来的。

陈觉率先打破沉默:“既是乾卦,当主刚健。”他余光扫过吴王剑穗上的金铃,“正如我大唐武备,当镇四方不臣。”

李景达欣然一笑,显然对他的说辞感到满意。

冯廷巳叹了一口气:“臣却觉是坤卦。'金盏'为器,'雪'主阴柔,正是厚德载物之意。“他扭头看向李从嘉,“六皇子以为呢?“

李从嘉的重瞳倒映着琉璃灯,忽想起汴京大学图书馆的《南唐拾遗》。

谜底很简单,但是也很残酷。

他蘸着酒液在手上画了个“囚“字:“我只知这银鱼离了太湖水,纵有金盏相托,终究是——”手指猛然戳破酒渍画的囚笼。

“俎上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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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①:《南唐书·后主本纪》载李煜“一目重瞳,齿有骈生“,保大十二年与司徒周宗长女娥皇成婚。

注释②:南唐禁军“黑云都“为杨吴时代精锐,《九国志》载其“玄甲曜日,马槊如林“。

注释③:钩吻乃江南常见毒草,《洗冤录》载其中毒者“十指青紫,喉如炭灼“。

注释④:《十国春秋》载陈觉“善机变,得宋齐丘器重“,曾矫诏发兵被太子弹劾。

注释⑤:南唐祭祀用青铜斝参照江西李渡烧酒作坊遗址出土文物,器身铸有饕餮纹。

注释⑥:柴克宏为南唐名将,《南唐书》载其“面有黥痕,骁勇善战“。(后会出现)

注释⑦:南唐沿唐制,宰相服绯色圆领袍,《宋史·舆服志》载其补子纹样为“云鹤翔天“。

注释⑧:光政院掌宫廷宴飨,《南唐书·百官志》载其“酿醴泉为御酒,岁贡三百瓮“。

(文章内容尊重历史,但也存在艺术加工的部分。读者切勿代入过深,理性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