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初现曙光,水远镇却并未因此平静,人心的暗面,总在阳光最盛时,投下最深的阴影。
七月的午后,暑气蒸腾,连知了的嘶鸣都带着股懒洋洋的倦意。
高家饭店的大堂里却人声鼎沸,几桌客人正推杯换盏,喧闹异常。
最里头靠窗的那张大圆桌,气氛却有些古怪。何龙龙腆着肚子坐在主位,脸色因酒意而涨红,正唾沫横飞地跟同桌几个男亲戚吹嘘自己面馆的生意。
何龙龙的母亲,一个干瘦精悍的老太太,撇着嘴坐在一旁,眼睛时不时像刀子似的刮向坐在下首的儿媳张姐。
张姐今天穿了件不合时宜的、洗得发灰的长袖衬衫,袖子严严实实地扣到了手腕。
张姐低着头,几乎要将脸埋进碗里,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白饭,对桌上那些油光发亮的硬菜碰也不碰,她身边坐着她从邻镇赶来的母亲,脸上也挂着类似的局促与尴尬。
吴春天带着吴小春,和蒋欣怡坐在不远处另一张小桌上,点了几个清淡小菜。
本是高丛露说今天进了新鲜的河虾,硬拉她们过来尝尝,没想到却撞上这么一幕。
“多吃点菜啊,光吃饭像什么样子!”何龙龙的母亲忽然拔高嗓门,用筷子敲了敲张姐面前的空碟子,声音尖利,“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何家亏待你了!生不出儿子也就算了,连吃饭也上不了台面!”
这话像一把盐,撒在了本就凝滞的空气里,张姐扒饭的动作猛地一僵,头垂得更低,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
张姐的母亲,一个面容愁苦的妇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地开口亲家母,“春花她……”话没说完,就被自己女儿在桌下轻轻拽了拽衣角,后半句便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原来张姐叫张春花,整个村里的人似乎都不知道她的原名。
“妈,今天是请舅舅、舅妈吃饭,说这些干嘛。”何龙龙似乎觉得母亲有些扫兴,敷衍地劝了一句,转头又给男人们倒酒。
“我说错了吗?”老太太更来劲了,三角眼一瞪,“嫁过来三年,就生了个赔钱货!肚子再没个动静!我们何家三代单传,香火眼看就要断在她手里!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赔钱货”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吴春天的耳朵,她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抬眼望向那个缩在角落、仿佛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身影。
曾几何时,类似的字眼,也曾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蒋欣怡也皱起了眉,低声啐道:“这老太婆,嘴真毒,不就开了个面馆啊,有皇位要继承吗?”
吴小春被这尖锐的气氛吓到,不安地往吴春天怀里缩了缩。
就在这时,何龙龙大概是喝多了酒,嚷着口渴,颐指气使地对张春花喊道:“愣着干什么?没眼力见儿!给舅舅、舅妈倒茶啊!茶壶就在你边上!”
张春花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从某种麻木中被强行唤醒,她仓促地放下碗,伸手去拿桌上那个沉重的陶瓷茶壶。
左手刚握住壶柄,不知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手腕突然一软,壶身歪斜,滚烫的茶水顿时泼洒出来,溅到了她自己手上,也淋湿了一小块桌布。
“啊!”她短促地痛呼一声,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左手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右手小臂,脸色瞬间白得吓人。
“你个蠢货!连个茶都倒不好!”何龙龙的酒意瞬间化作怒火,“腾”地站起来,一把扯过张姐的胳膊,“整天笨手笨脚,丧门星!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他力道极大,张春花被他扯得一个趔趄,捂住小臂的手也被拽开。
就在那一瞬间,坐在侧面的吴春天、蒋欣怡清楚地看到,张春花那截裸露出来的小臂上,赫然交错着几道深紫色的瘀痕,新旧叠加,在饭店明亮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长袖,果然是为了遮掩。
桌上其他人都看见了,男人们有的别开眼,有的打着哈哈:“龙龙,算了算了,小事小事……”女眷们则纷纷低下头,或摆弄碗筷,或哄自己的孩子,无人出声,仿佛那刺眼的伤痕和男人暴怒的威胁,只是这顿饭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杂音。
家事,旁人都不好插手。
张春花的母亲也无动于衷,似乎一切已经习惯了,不停地吃着菜,似乎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菜。
何龙龙还在骂骂咧咧,言辞愈发不堪入耳。
这顿饭,最终在何龙龙的骂声、老太太的冷语和其他人尴尬的圆场中草草收场。
张春花像没有尊严的犯人,低着头,默默跟在趾高气扬的丈夫和婆婆身后离开,自始至终,没敢再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什么玩意儿!”人走后,蒋欣怡才愤愤地吐出一直憋着的话,“那张姐手上的伤,肯定是何龙龙打的!一家子都不是东西!”
高丛露收拾着隔壁桌的碗筷,也叹了口气:“作孽啊……张春花刚嫁过来时挺水灵一个人,现在被磨得都没人样了,这个何龙龙平时老实巴交的,喝了酒就不是人,这事儿街坊都知道点,可谁管得了?清官难断家务事。”
吴春天没接话,只是轻轻拍着怀里有些被吓到的吴小春,目光望着窗外张春花消失的方向。
清官难断家务事?所以就该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磋磨至死吗?
有些呐喊,未必需要声音,有些援手,始于不忍直视的沉默被打破。
七月的热浪炙烤着水远镇何家村,也蒸腾着人心底各种隐秘的情绪,距离“春酿”新酒推出已有些时日,酒馆生意在淡季中维持着一份难得的温煦。
就在那次吃饭后的一周左右,吴春天去村上的小药店给吴小春买健胃消食片,天热这家伙开始挑食,她无意间听见两个店员在柜台后低声交谈。
“龙龙面馆那个,啧,真可怜,又进医院了。”
“自己不小心摔的呗,何家老太太是那么说的。”
“摔能摔成那样?我表姐在医院当护工,说身上旧伤新伤一大堆,左小臂骨折,分明是挡什么东西砸的……但人家婆婆和男人一口咬定是摔的,谁还敢多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哦。”
“家务事”。又是这三个字,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成为了施暴者最便利的保护伞,也成了旁观者最常用的借口。
张春花在高家饭店那天的模样,像一根细刺,扎在吴春天心里,迟迟未能化去,她看到的是一种深切的、似曾相识的绝望,那种被默许的暴力,那种周围人明明看见却选择沉默的窒息感,她想起了自己初来乍到时,背负着流言与偏见,独自挣扎的日日夜夜。
吴春天倒不是想做救世主,她深知在这个人情盘根错节的小镇里,贸然介入他人的家庭纠纷是多么不智,甚至会引火烧身。
这个事的转机,就发生在听到药店对话的第二天傍晚。
梅桂英突然来到春风酒馆,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纸袋:“还没到中秋,先试试水。”
她将纸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几块独立包装、样式雅致的月饼,“我们民宿自己研发的,打算做成特色伴手礼,你舌头灵,帮我尝尝,看这口味和卖相,有没有市场?”
吴春天有些意外,拿起一块端详:“梅姐要拓展点心生意?”
“试试看,总得多条路。”梅桂英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这里有五仁、蛋黄莲蓉、山楂陈皮,还有两款新式的,你给点实在意见,包装、口感、定价都行。”
“好,我晚点仔细尝尝。”吴春天将月饼小心收好。
两人就着月饼的话题聊开,从本地口味偏好说到旅游客人的消费习惯,又从包装设计聊到可能的销售渠道。
梅桂英显然深思熟虑过,问的问题都很在点子上,吴春天也凭借自己的市场嗅觉,给出了几个建议,气氛融洽务实。
聊得差不多了,梅桂英端起茶杯,似是不经意地将话头一转:“生意归生意,日子归日子,最近镇上……不太清净啊,龙龙面馆那边,你听说了吧?”
吴春天心下一动,抬眼看向梅桂英,对方脸上那种谈生意时的精明略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平静,眼神里带着些探究的意味,不像单纯闲聊。
“听说了些。”吴春天斟字酌句,顺着她的话往下走,“张姐……这次伤得好像不轻。”
梅桂英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指尖在杯沿上敲了敲,发出轻微的脆响。“何龙龙是个什么货色,街坊四邻都清楚,只是没想到,这次连遮掩都懒得做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吴春天脸上,锐利了几分,“不瞒你说,去年县里给我安了个妇联副主席的名头,挂在我这民宿老板的身份后头,起初我觉得是个虚衔,摆着好看,但有些事看多了,就觉得……这牌子总不能只是个摆设。”
她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氤氲的热气:“我这个副主席,总该为镇上的女人做点什么,你说是不是?”
这句话落下,吴春天忽然明白了,梅桂英此来,送月饼、问意见是引子,是铺垫。她真正的目的,或许藏在这看似随意的“闲聊”之后,她在观察,在试探,在寻找一个可能的方向,或者,一个能并肩的盟友。
“梅姐,”吴春天放下手中一直捏着的抹布,声音清晰,却透着一丝复杂的疲惫,“有些事,眼睁睁看着不管,真怕会酿出大祸,可有些事……你伸手去管了,到头来,别人未必念你的好。”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微潮的抹布边缘,像是触及了某个不愿回想的旧疤。
“人心隔肚皮,好意有时候反倒成了别人嘴里的把柄,你也知道的,之前老丁那回……”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经历过流言淬炼后的谨慎与寒意。
梅桂英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干练果断,“有道理啊,我们这种小地方就是这样,哎!这样,我明天就先以妇联的名义,带人去医院看看张春花,该说的政策、该给的支持,都告诉她,看她怎么选。”
梅桂英的行动力一如既往。第二天下午,她就给吴春天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果然如此的疲惫,以及更深沉的无奈:“话都说透了,政策、保护、离婚的可能、孩子的抚养……她都听懂了,但最后还是摇头,一个怕何龙龙报复,怕婆婆抢孩子,怕离了婚没活路,但是更怕……丢人。”
挂了电话,吴春天独自坐在渐暗的酒馆里。
窗外是小镇寻常的傍晚炊烟,她却感到一阵深刻的无力与悲凉,在这个被群山和旧俗环绕的小镇里,多少像张春花这样的女人,一生都被“为别人活”的枷锁捆着?为丈夫活,为婆婆活,为孩子活,独独不能理直气壮地为自己活一遭。
这个世道对女人的苛责与偏见,如同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剥夺了她们疼痛时呼喊的权利,甚至让她们自己,都习惯了在沉默中咀嚼苦果。
日子看似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春风酒馆的“春酿”系列口碑越来越好了,偶尔有镇外的人专程来尝;何志勇和何俊的乡村IP计划也在有序的开展,但两人凑在一起修改方案、激烈讨论的场景,成了酒馆里一道常见的风景;高丛露依旧隔三差五过来,带着新做的吃食,或是单纯抱抱吴小春,享受着天伦之乐的乐趣。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关于张春花的伤势,水远镇何家村的街头巷尾始终飘着两个版本的说法:何家对外咬死了是“不小心自己摔的”,私下里却有“何龙龙家暴致伤”的传闻悄悄流窜。
而这“家暴”的说法一路发酵,搞笑的事情发生了,不仅把梅桂英卷了进去,连吴春天也平白躺枪,成了流言的靶子,无端背了一身脏水。
梅桂英本就因已婚未育,被村上人暗地贴上“生不出孩子”的标签,平日里没少被嚼舌根。
吴春天的处境更是难堪,不仅单身带娃,孩子生父成谜,而且来路不明的标签早就贴了满身。
也正因如此,即便没人明着点破这些闲话是冲谁来的,这一回的流言却疯长似的,发酵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字里行间的恶意也更甚,句句都往人心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