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悦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王二，明显是一个地痞流氓，怎么被人叫“大人”？
她凑到顾尘耳边，压低声音问：“这厮不是混混吗？难不成还有官职在身？”
顾尘正紧张地盯着肉摊那边，闻言愣了一下，淡色的唇用力抿了抿又松开。
“因为王二是李大善人的得力手下，”他低声说，“地位高，是以虽然无官职在身，镇上人也都敬他一声大人。”
常悦听完，差点没翻白眼。
“咱就是说，”她咬着牙说，“敬点该敬的人吧。”
顾尘没说话。
常悦又问：“这李大善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顾尘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他是安乐县最有钱的老爷，县太爷都敬着他，再加上他平时乐善好施，县里的人大多受过他的钱财恩惠……”
他顿了顿，像是想替谁辩解似的补充道：“如果不是大善人，怎么会愿意把自己的钱财分出去给旁人呢？而且王二虽恶，那是因为他自己不是个好东西，李大善人……”
常悦接上他的话，“李大善人只是纵着他，跟他不一样，你是想说这个吧？”
顾尘不说话。
常悦听着都快气笑了。
“你就这么骗自己吧，”她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能养出恶狗的主人，必不会是什么良善之人，恶仆同理。”
顾尘的身子僵了僵。
常悦知道这话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
一个被“大善人”名声笼罩了十几年的人，让他一下子看清，没那么容易。
但她没时间慢慢开导他。
因为肉摊那边，局势快控制不住了。
王二已经冲到了肉摊前，伸手就要去夺胡西的刀。
但胡西动作更快，他咻地拔出了剔骨刀，用刀尖对着王二。
刀在冬日的薄光里闪了一下，冷飕飕的。
“我看谁敢动。”
胡西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现在已经没人敢把他闷闷的声音不当回事。
他现在整个人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两个跟班被那刀光晃了一下，动作顿了顿，捂着手上的伤同时回头看向王二。
王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在肥水镇横行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过这种事。
一个杀猪卖肉的，居然敢拔刀对着他？
“反了天了！”他跺着脚喊，“胡西，你他娘真要造反了！信不信老子让你在这肥水镇待不下去？信不信老子让你跟你那瘫子老娘一块儿喝西北风？”
胡西的手抖了一下。
常悦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瘫子老娘。
原来如此。
胡西的爆发不是没有原因的，他的忍耐也不是没有底线的。
而那根底线，现在被王二踩住了。
“王二，”胡西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不是害怕的颤，是气的，“你欺我也就罢了，你拿我娘说事？”
“说你娘怎么了？”王二腆着肚子，下巴扬得更高了，“你那瘫子老娘吃的喝的不都是靠你这摊子？老子让这摊子开不下去，你那老娘就等着饿死吧！到时候肥水镇又少一个吃闲饭的，还省粮食呢！”
胡西的眼睛红了。
他攥着刀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常悦知道，再这样下去今天这肉摊前非要死人不可。
她迅速扫了一眼四周。
街上原本还有些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全缩回去了。
铺子关门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这紧张的氛围中听起来竟然颇具韵律。
没人敢管，没人愿意管。
常悦低头看了一眼顾尘。
少年紧张得整个人都绷着，他也害怕，但他没有退缩。
可他能干什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少年，冲上去还不够王二一拳打的。
常悦深吸一口气。
只能她来了。
“顾尘，”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极快，“往前靠一点，别太近，绕到王二背后，而且要是胡西能看见咱们的角度，快！”
顾尘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依言悄悄往前挪了几步，躲在一个摞起来的空木筐后面。
从这个角度，胡西只要往这边偏一下头，就能看见他们。
常悦从顾尘肩上探出半个脑袋，隔着衣服的缝隙，对上胡西。
胡西正处在爆发的边缘，眼睛通红，浑身发抖，根本没注意到这边有人。
但常悦有办法。
她深吸一口气，用那种缥缈幽怨的调子，轻轻“呜”了一声。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胡西和王二听见。
胡西和王二俱是猛地一僵。
那天夜里可怕的记忆再次袭来，王二缩起上半身慌乱地四处张望。
胡西则下意识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来——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清瘦少年蹲在地上，从一堆破木筐后面露出半张脸，少年正看着他，眼睛亮得惊人，还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胡西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顾家小子？！他在这儿干什么？不怕死吗？！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喊什么，但顾尘飞快地冲他摇了摇头，又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
胡西愣住了。
他不明白顾家小子在搞什么名堂，但他好歹没喊出声。
让胡西分神的效果已经达到，他现在是手里拿刀的人，只要他冷静些，那冲突就还在可控范围内。
王二背对着这边，什么都没看见。
他找了半天什么也没找到，呜咽声也没再听到，他还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何况青天白日的，有鬼也不敢出来。
于是他又恢复到趾高气昂的嚣张模样，还在那儿叫嚣：
“胡西！老子给你脸了是不是？今天你要是不把这摊子给老子收拾了，再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老子让你——”
他话没说完，声音突然卡在嗓子眼里。
因为胡西身后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影子。
那影子从墙壁的角落慢慢延伸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王二起初没在意，肥水镇这个时辰的太阳总是把人影拉得很长，他以为是两个跟班在动。
但那影子的形状不对。
不是人的形状。
那影子伸出一只手，可又不像手。
五指分明，却细长得不像话，像枯死的树枝，又像从地底爬出来的什么东西的爪子。
那只“手”缓缓抬起，朝着墙壁上王二的脖子部位伸过来。
王二的后脖颈突然一阵发凉，不受控制地冒起鸡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