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夏天,贵阳热得人发晕
阿强把电动车往工地围栏边一靠,从保温箱底掏出最后那份盒饭。榕江高铁隧道这个标段,钻机一天到晚没停过,轰隆隆的能把人震出耳鸣来。他叼着根没点的烟,眯眼往隧道口瞅——黑洞洞的,真像个吃人的嘴
“周思源!你他m的外卖到了!”
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小伙子从阴影里钻出来,浑身是灰,连睫毛上都挂着混凝土粉。“谢了强哥”周思源掏钱时,裤兜里滑出个东西,“嗒”一声掉水泥地上
是个骨头色的挂坠,也就拇指大,上头密密麻麻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底下坠着三片极薄的铜片,风一吹,那铜片晃悠着,可奇怪的是——居然没声音
“啥玩意儿?”阿强弯腰捡起来
“工地上捡的”周思源接过去,随手又揣回兜里,“勘探队炸山时,从个石头缝里崩出来的,看着挺特别”
阿强瞥了眼那铃铛形状的东西,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像是有人拿指甲轻轻刮了他心口一下
“走了”他发动电动车,一头扎进晚高峰的车流里
那天半夜,阿强是被尿憋醒的
出租屋的窗户没关严,留了条缝。八月的夜风带着点凉意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掀一掀的。他迷迷瞪瞪上完厕所,正要往回走,忽然听见——
叮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两片极薄的金属轻轻碰了一下
阿强浑身的汗毛“唰”地就竖起来了
他猛地转身,屋里空荡荡的。桌上除了他的钥匙串,啥也没有
不对
他眯起眼睛,往前凑了凑
钥匙串旁边,躺着那个骨头色的铃铛挂坠
“我操……”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玩意儿还给周思源了。怎么可能在这儿?
阿强咽了口唾沫,伸手想把它抓起来扔窗外去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骨面——
“阿崽……”
一声飘飘忽忽的呼唤,直接钻进他脑仁里
是苗语
是他妈活着时候叫他的小名
阿强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手,铃铛“啪嗒”掉在地上。底下那三片铜片突然自己动了起来,相互碰撞,可偏偏就是听不见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嗡鸣,直接从颅骨内侧响起来,越响越急,像有根锥子在往脑子里钻
他捂着耳朵蹲下来,眼前开始闪过些破碎的画面:
黑黢黢的山,血红血红的枫树林,一个戴铜鼓面具的巨大人影站在白骨堆上,缓缓地、缓缓地转过头——
“啊——!”
阿强从床上弹坐起来,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刺进来,扎眼。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铃铛,钥匙串好好摆着。只有手机在枕边嗡嗡震个不停
他喘着粗气抓过手机,屏幕上跳着周思源的名字
“喂……”
“强哥。”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对,发颤,又压抑,像在极度害怕里硬憋着,“那个……那个铃铛,你是不是拿回去了?”
“我没有!我昨晚看见它——”
“它现在在我这儿。”周思源打断他,语速快得吓人,“可我听见声音了……一直有人喊我名字,让我去隧道……我得去还给它……我得……”
电话里突然炸开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紧接着是“咚”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思源?周思源!”
电话断了
阿强头皮发麻,胡乱套上衣服就冲出门。电动车飙到最快,二十分钟后,他冲进了隧道施工区
警戒线已经拉起来了
几个警察站在隧道口,工人们聚在外头,交头接耳,个个脸色惨白。阿强挤进去,一抬头——
周思源整个人被嵌在混凝土拱顶里
不是绑,不是挂,是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按进了还没完全干透的混凝土顶壁。他的身体和墙面完全长在了一起,只留下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还有一张因为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最瘆人的是,他右手伸向前方,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掌心朝下,一个骨头色的铃铛印记,深深烙在混凝土里
阿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就是他!昨天来送外卖的!”有个工人指着他喊
两个警察朝这边走过来时,阿强转身就跑。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贵阳,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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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汽车站里味儿很杂,汗味、泡面味、劣质香水味混在一块。阿强蹲在厕所边上抽烟,手抖得厉害,打火机摁了好几下才把烟点着
“后生,借个火”
一个干瘦的老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副老花镜,像个退休的中学老师
阿强把打火机递过去。老头点着自己的烟,却没走,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印堂发黑,双目无神,最近撞见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阿强心里“咯噔”一下,站起身想走
“莫急”老头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我叫麻德昌,凯里民俗局的
你身上有股味道……‘镇狱骨铃’的味道”
“我不晓得你在讲哪样”
“那昨晚是哪个在你耳朵边喊‘阿崽’?”
阿强僵住了
麻德昌吐出口烟,压低了声音:“你妈是苗族的,姓龙,对不对?雷公山脚,龙家寨的人”
“你咋个晓得滴?”
“因为三十六峒的守铃人,都姓龙”麻德昌盯着他的眼睛,镜片后面的目光锐利,“你妈是上一代的守铃人之一。二十年前,她怀着身孕逃下山,嫁了个汉族人,以为能躲过命。可惜啊,血脉这个东西,躲不脱啊”
阿强忽然想起母亲临死前,紧紧攥着他的手,用苗语翻来覆去念叨一句他听不懂的话。那时候他十五岁,只当她是病糊涂了说胡话
现在他忽然听懂了
那句话是:“听见铃响,就唱反魂谣”
傍晚,阿强最终没上去湖南的车
他鬼使神差地跟着麻德昌,回到了自己那间出租屋。老头在屋里转了一圈,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个落满灰的木头盒子——那是母亲的遗物,阿强一直没打开过
盒子里没有照片,没有首饰,只有几片干枯发黑的枫叶,和一本牛皮封面的手抄本。麻德昌翻开本子,里头用蓝黑钢笔写着歪歪扭扭的苗文,间或夹杂着些汉字注释
“这是守铃人的笔记”麻德昌指着其中一页,手指在泛黄的纸面上摩挲,“‘镇狱骨铃’,明朝时候,苗疆三十六峒联手,把鬼王‘耶棺’分尸封住以后,用它的头骨做的。铃一响,鬼王就醒;铃一碎,万骨就出”
“这跟我有哪样关系?”阿强嗓子发干
“你是‘听铃者’”麻德昌合上本子,发出“啪”一声轻响,“你遗传了你妈的血脉,能听见骨铃真正的‘声音’
现在铃被人从雷公山天坑里带出来了,裂了道缝,鬼王正在醒过来。它需要‘人匙’开锁,需要‘听铃者’补铃。而你,两样都占齐了”
“我只是个送快递的……”
“所以你得跟我回雷公山”麻德昌说,“把铃还回去,说不定还有救
不然,下一个被嵌进墙里的就是你”
阿强想拒绝,想骂人,想把这疯老头赶出去。但周思源那张嵌在混凝土里的脸,反复在他眼前晃
“我……”
窗外忽然传来“沙沙”的声响,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拖着脚在水泥地上走
麻德昌脸色一变,猛地扑到窗边往下看。巷子那盏昏黄的路灯底下,站着个人
不,那不是人
它全身赤裸,皮肤被完整地剥掉了,鲜红的肌肉和白色的筋膜直接暴露在空气里,却不流血。它仰着头,用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望”着阿强这扇窗户
无皮尸
麻德昌低吼一声:“关窗!拉窗帘!”
晚了
那东西四肢着地,像蜘蛛一样顺着外墙就往上爬,速度快得吓人。阿强眼睁睁看着它扒住窗台,那张没有嘴唇的嘴咧开,露出森白的牙床——
一片枫叶从黑暗里射出来,精准地钉进无皮尸的后颈
没有血。尸体僵住了一秒,然后从三楼直直坠下去,“砰”一声砸在地上
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
苗女
二十二三岁年纪,长发用银簪盘在脑后,额前坠着细密的银流苏。她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裳,绣着繁复的花纹,腰间挂着一串小竹筒。月光照在她脸上,冷得像雷公山顶常年不化的雪
她抬眼看向窗户,和阿强四目相对
然后张开手,掌心躺着一片鲜红欲滴的枫叶
下一秒,阿强眼前的世界碎了
他看见黑色的山崩塌,万顷林木倒伏;看见无数白骨从地底爬出来,咔啦咔啦拼凑成一个头戴铜鼓面具的巨人;看见天空变成血红色,铃声响彻天地,每响一声,就有一片村寨死寂下去
最后,他看见自己
全身骨头被一寸寸抽出来,在烈火里熔炼,浇筑进那枚骨铃的裂缝里。而他还能想,还能感觉,作为铃的一部分,永远地响着,永远地痛着
幻象碎了
阿强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呕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苗女已经站在屋里。她看向麻德昌,用苗语飞快地说了几句。麻德昌苦笑,也回了几句
“她叫阿莲”麻德昌转向阿强,叹了口气,“最后一任落花洞女,守铃人。也是唯一能暂时封住骨铃的‘人匙’”
阿莲走到阿强面前,蹲下,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她的手很冷,像尸体
“跟我回山”她用生硬的汉语说,“或者,死在这里”
阿强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和黑里头,一点点正在熄灭的火星子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
“好”他说,“我跟你走”
阿莲松开手,从腰间竹筒里倒出些红色粉末,撒在阿强掌心。“枫蛊,暂时盖住你的‘人气’,路上的东西不会那么容易找到你”
“路上?”阿强愣住,“还有好多那种……无皮尸?”
阿莲没回答,转身走向门口
麻德昌拍拍阿强的肩:“小子,从贵阳到雷公山,三百公里,这条路,不好走”
窗外,夜风吹过
远处不知哪家店铺的风铃,叮铃叮铃地响
阿强脖子后的汗毛,一根根全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