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一辆破旧的银色面包车驶出贵阳,沿着沪昆高速往东开
阿强开车,阿莲坐在副驾,膝盖上横着一把用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麻德昌没跟来,说要在城里“拖住其他东西”
“我们要去哪里?”阿强问
“雷公山,天坑”阿莲望着窗外,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明明灭灭,“骨铃原本镇在那点”
“原本?”
“三个月前,高铁勘探队炸山取岩芯,把祭坛炸塌了一角”阿莲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铃从封印台上滚下来,裂了道缝。被一个工人捡走了,转来转去,到了贵阳”
阿强想起周思源“所以他是……”
“被‘借皮’了”阿莲说,“鬼王需要人皮才能在世间暂时走动。它会先找血气旺的年轻人”
“那你呢?你讲是‘人匙’,是哪样意思?”
阿莲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强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的血,能暂时补上骨铃的裂缝。”她终于开口,“因为我是鬼王耶棺的直系后裔”
阿强手一抖,方向盘差点打歪
“你……你是鬼王的……”
“血脉骗不了人”阿莲抬起左手腕,撩开衣袖。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蜈蚣一样蜿蜒而上。“每一代守铃人,都要用自己的血加固封印。到我这儿,血没得用了,只能拿整个人填进去”
她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阿强不晓得该讲哪样,他盯着前面黑黢黢的公路,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要命。二十四小时前,他还在愁这个月的房租和电动车电瓶又该换了
现在,他载着一个自称是鬼王后代的苗女,往深山老林里逃,为的是封住一个听都没听说过的怪物
“为哪样是我?”他问,“就因为我妈是守铃人?”
“因为‘听铃者’百年难出一个”阿莲说,“你能听见铃真正的‘声音’,能引导它,也能毁掉它。没得你,我就算血祭,也只能封住鬼王一时”
“那有了我呢?”
阿莲转过头看他
月光从车窗外淌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另外半边浸在黑暗里。
“有了你,说不定能封一世”
凌晨三点,车到凯里
阿莲让阿强下高速,走省道。她说高速上路太直,太亮,容易被“看见”
凯雷省道弯弯绕绕地盘在群山之间,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夜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车灯只能照出前头五六米。阿强开得慢,手心全是汗
“还有好远哦?”他问
“八十公里”阿莲忽然坐直身子,“停车”
“咋了?”
“熄火,关灯,莫出声”
阿强照做,面包车滑行了一段,停在路边。浓雾一下子把车吞没了,世界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安静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听见阿莲极轻的呼吸声
然后,听见了别的声音
啪嗒。啪嗒。啪嗒。
像是光脚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慢吞吞的,拖拖沓沓的,从雾的深处传过来。而且不止一个
好多
阿强屏住呼吸,透过雾气,隐约看见一些人形的轮廓在移动。它们走得怪,关节像是拧着的,动作僵得很。最近的一个几乎擦着车身过去——阿强看清了,又是一具无皮尸
但这只和贵阳那只不一样。这只胸口裂开个大口子,里头没得内脏,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沾满粘液的黑色东西
阿强捂住嘴,硬是把涌到喉咙的酸水压了下去
无皮尸群慢慢走过,消失在雾的另一头。足足十分钟,脚步声才彻底远去了
“可以了”阿莲说
阿强重新发动车子,手还在抖“那些……都是鬼王搞出来的?”
“鬼王还没完全醒。”阿莲说,“这些是它‘呼吸’时候漏出来的怨气,附在刚死不久的人身上。等它真的醒了,就不止这些了”
“它会做哪样?”
阿莲看向窗外,“它会重聚万骨,拼出真身。然后,走遍苗疆每一个寨子,把当年参加封印它的三十六峒的后人,一个个找出来,剥皮抽骨,做成新的铃铛”
“为什么是铃铛?”
“因为它恨”阿莲轻声说,“恨自己被分尸,恨自己的头骨被做成镇物,恨每一代守铃人拿血加固封印。它要所有人都变成铃,永远地响,永远地痛”
阿强后背发凉。“那我们回去,能阻止它不?”
“不晓得。”阿莲说,“但这是守铃人最后该做的事”
车继续往前开。天快亮的时候,雾散了,雷公山的轮廓出现在天边。那是一座巨大的、苍黑色的山,像一头睡着的巨兽
阿莲忽然指着前头:“停车”
阿强一脚刹车。前头五十米,省道正中间,站着个人
一个老婆婆
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披着破烂的黑布衣裳,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披散着。最怪的是,她脚脖子上系着一串骨头片,每片上都刻着符咒
阿莲推门下车,快步走过去,用苗语喊了声什么
老婆婆慢慢抬起头。她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嘴里只剩一颗焦黄的牙齿。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阿莲。”老婆婆咧嘴笑了,露出那颗孤零零的牙,“你终于来了”
“铃婆”阿莲扶住她,“您咋个在这点?”
“等你啊。”铃婆看向面包车,视线穿透车窗,钉在阿强脸上,“也等他”
阿强下车走过去。铃婆凑近他,用力嗅了嗅
“龙妹崽的儿子”她喃喃自语,“像,真像,眼睛一模一样”
“您认得我妈?”
“何止认得”铃婆叹了口气,“二十年前,是我亲手送她下山的。我告诉她,逃吧,能逃多远逃多远。现在看来,她没逃脱,你也没逃脱”
阿莲打断:“铃婆,天坑现在咋个样了?”
铃婆脸色沉下来“糟得很。勘探队炸的那一下,把封印台的‘血枫木符’震碎了三根。骨铃离位以后,天坑底下开始渗黑水,有东西在往上爬。寨子里的人能撤的都撤了,就剩我这把老骨头,守着最后一道‘魂线’”
她抬起枯瘦的手,在空中虚虚一划。阿强隐约看见,有一根极细的、半透明的丝线,横跨在省道上空,一直延伸到两边的山林里
“这是……”
“我咬了一辈子魂线”铃婆咧嘴,“年轻时候能咬断厉鬼的怨索,现在老了,只能布这么一道防线,拦拦小鬼”
她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阿莲拍着她的背,等她缓过来,掌心里赫然一滩黑血
“您不能再守了”阿莲声音发紧
“守不住也得守。”铃婆抹掉血,“阿莲,你听着。天坑封印已经破了,单靠你血祭不够。你得去‘三省坡’,找当年埋下去的‘铜鼓震魂’法器。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惨白的东西
是一根笛子。用人骨头磨成的笛子,表面光滑得像玉,笛身上刻满了螺旋状的纹路:
“骨笛。”铃婆塞进阿莲手里,“能引阴兵开路。但吹笛的代价是,献祭‘最念之人的声音’。你想清楚了再吹”
阿莲握着骨笛,指尖发白
“您呢?”她问铃婆
“我?”铃婆笑了,“我去天坑底下,看看能不能用这颗老牙,再咬断几根鬼王的骨头”
她转身,蹒跚着走进晨雾里。脚脖子上的骨头片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空灵,悲凉,像送葬时候唱的挽歌
阿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然问:“她还能回来不?”
阿莲摇头:“铃婆的命,早就和魂线绑在一起了。线断,人亡”
她拉开车门:“上车。我们不去天坑了,改道,去三省坡”
“为哪样?”
“因为铃婆讲得对”阿莲看向雷公山的方向,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深深的疲惫,“单靠我们两个,填不上这个窟窿。我们需要铜鼓,需要所有还能找到的法器”
“然后呢?”
“然后,在清明寒食夜,万鬼朝宗的时候,把鬼王逼回铃里头,再把铃永远封死”
阿强发动车子,掉转车头,开向另一条更偏僻的山路
后视镜里,雷公山越来越远
但阿强晓得,那座山,那个天坑,还有天坑底下的东西,永远都在那里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