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凡人

从废墟里站起来

第一章:一岁半的刀

我是在一岁半那年,被一把无形的刀劈成两半的。

那把刀没有刃,也没有血。它藏在表姐孙丽的嘴里,藏了十四年,等我在高中教室的课桌上抬起头来的时候,才从她喋喋不休的话里抽出来,一刀劈下。

“你不是你妈亲生的。”她说。

那天的阳光很好,窗外的梧桐树正往下掉叶子。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上印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我没说话。她继续说:“你亲妈叫苗秋萍,你亲爸叫张大山,死了。你被送人了,送给你现在的爸妈。你不知道吧?”

我知道。其实我一直知道。我身体里有一个洞,从我记事起就在那里。每次我爸妈抱着我的时候,那个洞就小一点;每次别人说“你长得不像你爸”的时候,那个洞就大一点。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现在我知道了。它叫被遗弃。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我躺在宿舍的床上,上铺的女生在听收音机,声音很小,但我听得见。她在听一首歌,叫什么我忘了。我只记得那个旋律像水一样流过来,把我淹没了。我闭上眼睛,看见一岁半的我站在一扇门前,门开着,门里有人,门外也有人。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从那以后,我的身体里住进了一个疯子。

第二章:那座塔

初二的时候,我是学霸。

不是那种“还行”的学霸,是150分的语文能考130、数学考过141、物理能考90分的那种。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老天爷给人好东西的时候,往往是为了让你日后摔得更疼。

心肌炎是初三上学期找上我的。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心脏总是不对劲,跳得快,跳得乱,跳得让人心慌。医生说要休学,我爸妈连夜从BJ赶回来,我爸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沓化验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妈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

我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灯座开始,弯弯曲曲地爬到墙角,像一道闪电。我想,我的心脏里是不是也裂了一道。

休学大半个学期。等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化学已经教完了一本书。我翻开课本,那些元素符号像蚂蚁一样爬,我看不懂。物理也跟不上了,数学开始往下掉。老师说“底子还在,慢慢来”,但我知道,底子不在了。

更糟的是,我开始一个人住校。

学校宿舍是那种八十年代的老楼,墙皮剥落,窗户漏风。冬天的时候,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被子的角吹得冰凉。我缩在被窝里,听隔壁床的女生说梦话,听走廊尽头的厕所水龙头滴答滴答响。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扎得我整夜整夜睡不着。

初三那年还发生了一件事:表姐告诉我身世。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嘴碎。她说:“你知道你亲妈是谁吗?你知道你爸怎么死的吗?你知道你还有个亲哥在国外吗?”她说得眉飞色舞,好像这是她最得意的一手好牌。

我没接话。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涂得鲜红的嘴唇一张一合,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大。大到我怀疑自己整个人都会从那个洞里漏出去。

中考那年,我考上了三星高中。不是最好的,也不是最差的。我爸找关系把我送进实验班,开学那天,他站在校门口,把书包递给我,说:“好好学。”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还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朝我挥挥手,我赶紧转回去,怕他看见我哭。

高一那年,我的成绩并不差。语文还是能考一百多分,数学也跟得上。但我越来越想家。想我妈做的饭,想我爸说话的声音,想那条我从小走到大的巷子。每到周末,别的同学都盼着出去玩,我只盼着回家。

高二那年,疯子来了。

第三章:疯子

第一次发作是在课堂上。

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我坐在第三排,突然觉得有一股气从胸口往上顶,顶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想站起来,但腿在抖。最后我“哇”地一声哭了。

全班都看着我。数学老师放下粉笔,走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不出话,只是哭。眼泪像开了闸的水,怎么都止不住。那节课后,班主任找我谈话,问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我说不是。她又问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我说不是。她叹了口气,说那你回去好好休息。

我没告诉她,我脑子里有一团火,烧得我快要炸了。

后来的日子,那团火越来越旺。有时候它烧得我浑身是劲,觉得全世界都是我的。我会在操场上跑圈,跑到腿软为止;我会在宿舍里大声唱歌,唱到嗓子哑了为止;我会拉着同学说话,说那些我自己都不懂的大道理,说到她们躲着我为止。

有时候它又灭了。灭了之后,我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那些有的没的。想我亲妈为什么不要我,想我亲爸长什么样,想我为什么活着。想着想着,就觉得活着没意思。

高考那年,我考得不好不坏。去了一所普通大学,学了一个普通专业。我以为离开那个地方,疯子就会走。但它没走。它跟着我,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第四章:第一个男朋友

陈凯是我在大学里认识的。

他个子不高,皮肤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是那种走在人群里不会被人注意的人,但他有一双安静的眼睛。我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能接住我。

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我还没有完全疯。我会发脾气,但不会摔东西;会哭,但不会打人。我以为我好了。

后来才发现,我只是在攒。

第一次摔东西是因为他忘了我们的纪念日。我把他送我的杯子摔在地上,碎片溅到墙角,他蹲下来捡,手被划了一道口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没说话,只是抬头看我。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不是怕,不是恨,是心疼。

他心疼我。可我那时候不懂。

后来的事,我不太愿意想。但我必须想。因为那些日子,是我后来所有日子的底色。

我摔过他家的椅子、台灯、碗碟。我打过他的脸、他的背、他的手臂。我在大街上对他吼叫,在宿舍楼下对他哭喊,在他朋友面前对他发疯。我自伤过,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然后哭着问他:“你还要不要我?”

他每次都回答:“要。”

我以为那是爱。其实是两个病人互相取暖。

分手那天,他站在我面前,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我累了。”第二句:“你也累了。”第三句:“我们放过彼此吧。”

我没哭。我看着他转身,走进雨里,伞都没拿。雨很大,他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看不见了。我站在阳台上,雨水溅到我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

第五章:高远

高远是在我最低谷的时候出现的。

他长得像谭耀文——那个演姜明的演员。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像个没长大的男孩。他比我大几岁,在工地上做监测,每天和钢筋水泥打交道,身上总带着一股尘土的味道。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朋友的聚会上。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啤酒,不说话,只是听别人说。我坐在他对面,看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安全。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聊了几个月。他说他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大他六岁,离过婚,生过孩子。他说那时候不懂事,把信用卡给她,被她刷了七万。分手后又被她拿了三万分手费,一共十万。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听得出来,他心里还有一根刺。

我说:“你屁股没擦干净就来找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他笑,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

我们在一起后,我才发现他有很多毛病。他说话不过脑子,有时候一句话能把我气得半死。他脾气急,一点就着。他做事不想后果,像他爸一样拎不清。但他也有好的地方。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半夜给我买夜宵,会在我说“累了”的时候抱我。

我们领证那天,民政局门口有一棵桂花树,正开着花。他站在树下等我,手里拿着户口本,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我走过去,他说:“走吧,领证去。”我说:“你想好了?”他说:“想好了。”我说:“我脾气不好。”他说:“我知道。”我说:“我可能会发疯。”他说:“我接着。”

我信了。一信就是七年。

第六章:七年

七年,够看清一个人。

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住在租来的房子里。房子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我买了窗帘、桌布、地毯,把那个小屋子布置得像模像样。他下班回来,看见家里变了样,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说:“这还是咱家吗?”我说:“是。”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后来我们买了房子,90平,不大,但够住。搬进去那天,他抱着儿子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说:“这是咱家了。”儿子那时候还不会说话,只会咯咯地笑。

儿子叫高小易。我给他起“易”字,是希望他容易一点,不要像我这么难。

楼下那家人是后来搬来的。女的叫苏敏,养了一条雪纳瑞,孩子上四年级。她第一次来敲门,说我们家孩子光脚跑,声音太大。我道了歉,让孩子穿上鞋。后来她又来了,说孩子走路声音大。我又道了歉,把地垫铺上。再后来她又来了,说我们打扫卫生吵。我忍了。

再后来,她开始震楼。半夜三更,天花板上咚咚咚地响,把儿子吓得大哭。我抱着他,拍着他的背,说“没事没事”。他缩在我怀里,身体在发抖。他问我:“妈妈,楼下为什么生气?”我说:“她不是生气,她是不开心。”他又问:“她为什么不开心?”我说:“妈妈也不知道。”

高远气得要拿刀。他说:“我要去跟他们说清楚。”我拉住他,说:“不能去。他们不配。”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天花板上传来的声音,忽然想起我妈——那个把我送走的人。她也是这样的,用她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消耗我。不疼,但会死。

第七章:那个人

苗秋萍是以“三娘”的身份回来的。

她来我家住的时候,我已经快撑不住了。楼下在闹,丈夫在犯浑,儿子在哭,我在发疯。她说来帮我,我就让她来了。

她帮我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她也为我祈祷,说“主啊,求你医治她”。但她也会在我发疯的时候说“你怎么这样”,在我累的时候说“你就是想太多”,在我哭的时候说“别哭了,哭有什么用”。

她跪在我面前过一次。那天我打电话骂她丈夫,她听见了,跪在地上,求我别骂了。我看着她跪着的样子,忽然想起我哥说过的那些话——她也是这样跪着求他别走的,也是这样晕倒不让他离开的。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她不是在忏悔,是在表演。她不是在求饶,是在用最卑微的姿态,让我下不了手。她不是不会爱,是不爱我。

我给她钱,她收了。我给她买东西,她用了。我给她出气,她受了。但她的心,从来没有给过我。它在她那个糟老头子身上,在她那个不争气的儿媳妇身上,在她那个远在国外不回家的儿子身上,唯独不在我身上。

我拉黑她的那天,是个阴天。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她的头像在对话框里。我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我发了这样一段话:

“妈,你在我怀孕时来了,在我家干活,带孩子,做饭,为我祈祷。我看见了。你给的爱,虽然不够,但那是你能给的全部。我收下了。我们的路,只能走到这里。分开更好。你照顾好自己。我不用你再担心了。”

发完,我点了删除键。屏幕闪了一下,她的头像就没了。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那天的阳光很好,窗外的梧桐树正往下掉叶子。和我高一那年知道身世的时候,一模一样。

第八章:回家

我教语文的时候,是活的。

那个男生叫小乐,初一,语文考84分。他妈妈说他不喜欢语文,上课走神,作业敷衍。我见他的第一面,他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并在一起,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桌面,像一只受惊的鸟。

我没让他做题。我问他在看什么小说。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道光:“你看小说?”我说看。他说他喜欢看仙侠,最近在追一本叫《凡人修仙传》的书。我问他韩立为什么要修仙。他想了想,说:“因为不想死。”我说:“那你觉得他怕死吗?”他说:“不怕,他只是不想被别人踩在脚下。”

我们就这样聊了一节课。聊着聊着,他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露出两颗虎牙,像个正常的孩子。后来他上我的语文课,开始主动回答问题,开始写作文,开始背课文。期末考试,他考了92分。他妈妈打电话来说谢谢,我说不用谢,是他自己愿意学的。

我没说的是,从他身上,我看见了当年的自己。那个被丢在黑暗里的孩子,只需要有人递一盏灯,就能自己走出来。

我教英语的时候,是死的。

那个学生说我很水。他的原话是:“老师,你教的英语,好像没什么用。”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试卷,不知道该说什么。旁边的学生低头偷笑,另一个学生翻了个白眼。我笑了笑,说:“那你可以换个老师。”

后来他真的换了。他妈妈还发了条朋友圈,说“终于找到一个好老师”。我看见了,没点赞,没评论,只是划过去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失眠。半夜醒来,躺在床上,想着那些学生,想着那些分数,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高远在旁边打呼噜,声音很大,吵得我心烦。我推他一下,他翻了个身,继续睡。我盯着天花板,看见墙上那道裂缝,和当年在宿舍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后来高远说:“不行就别教英语了。干点别的也可以。”他是在我发完脾气之后说的。那天我摔了手机,骂他“什么都不懂”。他没还嘴,等我骂完了,才说了这句话。

我愣在那里。不是因为他说得对,是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里有心疼。

我想起陈凯看我的那个眼神。一样的。他们都想接住我。只是陈凯没接住,他接住了。不是他比陈凯强,是我比那时候好了。我能站住了。

第九章:儿子

高小易四岁的时候,我开始给他写日记。不是每天写,是有时候写。记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记他第一次自己穿鞋,记他第一次发脾气摔东西。有一回他摔了玩具车,高远说“你怎么不爱惜东西”,我拉住高远,蹲下来看着他,说:“玩具摔坏了就没得玩了。你把它捡起来,下次轻轻放。”

他捡起来,放在桌上,抬头看我。那一眼,让我想起我小时候。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他眼睛里。那影子不再颤抖了。

他夜里闹过。要口香糖,找到了又要丢掉,说变质了,旧了。我气得打他屁股,吼他,他哭得撕心裂肺。高远把我拉回床上,他去哄。我听见他在隔壁说:“爸爸抱,不哭了。”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躺在床上,听着他们的声音,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这些年我一直在跑,在追,在躲,在打,在骂,在哭,在笑。我跑了那么远,追了那么久,躲了那么多,打了那么狠,骂了那么脏,哭了那么多次,笑了那么几回。到头来,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躺一会儿。

儿子后来不哭了。他跑到我床边,趴在床沿上,小手摸我的脸,说:“妈妈,你哭了。”我说:“没哭。”他说:“你骗人,我看见了。”我说:“那是汗。”他歪着头看我,说:“妈妈骗人。”

我把他抱上床,搂在怀里,亲他的额头。他扭来扭去,说痒。我笑了。他也笑了。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两颗小米牙上。我想,这就是我要的。不是钱,不是房子,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是他。是他笑的时候,眼睛里那道光。

第十章:光

那天去教堂,我坐在最后一排。

讲台上的人讲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只看着那扇彩色玻璃窗,阳光从外面透进来,把玻璃上的图案照得发亮。圣母的蓝袍子,耶稣的红衣裳,天使的金翅膀。那些颜色落在地上,落在我脚边,像碎了一地的彩虹。

我闭上眼睛,听见风的声音,听见鸟叫,听见有人翻圣经,听见孩子在后面跑来跑去。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老的歌。我忽然想起一岁半那年,站在门口的那个小孩。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门里有人,门外也有人。现在我知道了。她哪边都没走。她站在门口,等一个人来接她。

那个人来了。不是养父,不是养母,不是亲妈,不是丈夫,不是儿子。是那个从废墟里站起来的人。是我自己。

我在教堂坐了一下午。阳光从玻璃窗上滑下来,从蓝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红色,最后变成灰。教堂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我看见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低头祈祷。我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那扇彩色玻璃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玻璃上的图案照得发白。圣母的蓝袍子变成银灰色,耶稣的红衣裳变成暗红色,天使的金翅膀变成灰白色。那些颜色落在地上,落在我脚边,像碎了一地的雪。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风很大,吹得我头发飞起来。我抬头看天,月亮很圆,星星很少。我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

你从废墟里爬出来了。你不再是那个被遗弃的孩子,不再是那个发疯的妻子,不再是那个被消耗的女儿。你是林晚。你是妈妈。你是老师。你是被上帝托住的人。路还长,但你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