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腊月底寒意正浓,过了腊八不过十余日,便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

阴沉了几日,天气难得放晴,连冰棱也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吏部尚书府门外迎来送往络绎不绝。

青石长街早已被各式车马堵得水泄不通,朱轮华毂,锦幔雕鞍,一眼望不到头。

府内上下众人则忙着掸尘扫壁,设龛祭灶。

厨房里熬了满满一大锅晶莹粘牙的麦芽糖,揉抻成了各式糖瓜。

芍药正站在灶台边训斥几个不懂规矩的小丫鬟,原是她们馋嘴,偷偷沾了几滴渗出锅子的糖液尝鲜。

“哪里学来的规矩,这么不懂进退,主子那份还没送去呢,你们就先品起来了,指不定还要牵连着我们跟着你们一起挨罚。”

芍药皱着眉头,小声呵斥。

有个小丫鬟见芍药话说的软,便大着胆子道:“芍药姐姐,您快饶了我们吧,那糖瓜还没熬甜呢,您这就苦了!”

芍药又气又笑,冷冷哼一声:“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埋汰到我头上了。”

这时,一个灶房婆子拿了一碟递给芍药:“芍药姑娘,新出炉的糖瓜,可别误了二小姐的事儿。”

言罢,不忘记瞪那小丫鬟一眼。

芳芷院里的地龙烧的正好,芍药一脚踏进来,浑身的寒意瞬间便散了个干净。

正待要说话,青杏却是疾步走了进来:“小姐,不好了,前院惊马了。”

“府里的人可没事?”白锦拧着眉头道。

“没事,索性马车里没人,不然这年关都难过了,惊的可是抚远大将军府的马。”

白锦甚是惊讶:“抚远大将军府的人怎么会登我们的门?”

“奴婢不知。”

“你去前院看看,御史大夫家的人来送礼了没有,父亲有没有回礼。”青杏应了便急急出去了,门帘一掀,带进来了一股寒气。

白锦心中实在难安,拿了手炉,便准备出门去找白怡:“芍药,我们去寻大姐姐。”

白锦裹上了厚实的大氅,领口袖口都镶着茸茸毛边,温暖挡风。

廊外残雪未消,一片莹白,风虽冷冽,却被日头晒得少了几分刺骨。

刚行至花园,迎面就撞上来了一个小厮,面目却生得很,芍药连忙挡在白锦身前,怒喝道:“什么腌臜东西,竟敢冲撞小姐。”芍药只以为他是走得急了些,只是怒极了。

白锦却是有些奇怪:“抬起头来,在哪个院子里伺候的?”

只是那小厮却更加垂下了头,不愿抬起,支支吾吾:“奴才是前院伺候笔墨的,老爷说要翻修林子,让奴才来丈量一下。”

白锦待要揪个清楚,却看见青杏快步走来,神色惶惶。近前了道:“小姐,御史大夫家还没有来人。”

白锦叹了一口气,有些怅然又有些失望。

眼角却瞥见那小厮身子微微抖了一下,手指蜷缩了起来。

“抬起头来!”白锦厉声喝道。

只见那小厮慢慢抬起了头,面白如金纸,瞳孔黝黑如枯井。

芍药心里打了个突,这人怎么生的如此骇人。

白锦心中思量了一番:“罢了,你退下吧,翻修图纸制好了,记得送来芳芷院一份,切要标得仔细一些。”

小厮应下了。

地湿路滑,走了半天,待白锦到了白怡屋子里的时候,白浅正看着丫鬟擦拭窗棂、掸尘、换帐幔、洗被褥。

有丫鬟搬错了釉瓶,便变了脸色呵斥:“没长眼不是,那瓷白釉是能乱放的吗,还不搬去阁子上。”

白怡似乎还不解气:“白养你们吃了这些白米饭,养出来的还是个黄皮。”

白锦心中愤愤,见白怡故意假装没看见她进来,便盈盈一笑行了个礼:“大姐姐安。”

白怡斜了她一眼:“怎地,御史大夫家来人了,你还不去前院伺候着,来我这屋里做什么,莫不是要来我这儿熬糖瓜了不成!”

白锦心下有些欢喜,十成的怒火也去了七分:“大姐姐可别打趣我了,我新得了一个玉人儿透亮的紧,正配这白瓷釉,一早给姐姐送过来。”

“不打紧,左右父亲还在前面迎来送往,我们两姐妹也插不上手,不如去账房看看。”

两人结伴去了内宅账房,账房先生已避去耳房,只留管事在外侧伺候。

屋内陈设极简,靠墙立着高大的榆木书柜,层层叠叠堆满账册,柜上贴着黄纸标签,写着田产、商铺、月例等名目。

白怡打理着一本本账册。

白锦却兴致缺缺,抬首间忽的看见刚才院子里的小厮在门口张望,立时又恼又骇,命芍药去捉人。

去了多时,芍药回来时,神情有些紧张:“小姐,人不知怎的不见了,问了其他人,都说没见到,怕是其中有事情了。”

白锦吩咐芍药:“院子里里外打点一下人手,不要声张,但需得仔细查了,晚上务必要上心一些,多派一些守夜的婆子,不要让外人染指芳芷院的事情。”

芍药一一应下了。

账房待了两刻钟,白怡把手中的账册一扔,嘟嘟囔囔道:“数不清数不清,反正母亲马上过了年关就要回来了,自是会有人打理了,轮不着我们多事。”

随即又对着白锦哼了一声:“要是没事儿,还是回你院子诗情画意,备嫁妆去吧,左右你要封院子了,也不用管我死活。”

白锦心里轻轻笑了两声:“大姐姐说的什么,白锦听不懂,只知道晚上该设小宴了,大姐姐与我同去吗。”

待到日暮,府中点起灯烛,各处檐角悬着羊角宫灯,朱红流苏垂落,映得雕梁画栋一派暖融融的喜庆。

宴设在正厅暖阁,四壁悬着松鹤延年、吉祥如意的缂丝围屏,案上供着蜜饯干果、灶糖灶饼,皆是小年祭灶后的余礼,众人觥筹交错,嬉笑相逢。

白坚举酒祝词:“今日小年,祭灶辞旧,阖家团圆。我白家世受皇恩,位列公卿,仰赖祖宗庇佑,更赖上下同心,门楣方得安稳。”言罢,啜饮一杯,看向白怡和白锦:“莹儿不在,你们两姐妹需得和睦相处,共同进退,相扶相助。”

白怡忙搁下桂花酒的杯盏:“父亲说的是。”

白锦心中感触,微微酸涩:“父亲放心,我与大姐姐必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姐妹同心,门户方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