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途
第七章旧影新局(单元七)
辞别望江镇,我沿着江岸徒步而行,误入一处依山而建的村落——落星村。村落偏僻,村民靠山吃山,日子清贫,看似与世隔绝,却藏着我从未料到的、贯穿过往所有尘途的隐秘。
我在村口的破庙暂住,帮村民砍柴、打理农活,换一口粗茶淡饭。村里人数不多,每个人的模样、性子,都让我莫名眼熟,却一时想不起缘由。
村长陈老根,面容憨厚,说话慢条斯理,处事圆滑,遇事永远先顾全自己,再谈旁人,像极了临溪城货栈的陈山,又像极了茶肆的沈墨;
村里的猎户石墩,身材壮实,性子耿直,做事冲动,却总被人当枪使,有恩必报,却也容易被人拿捏软肋,活脱脱就是码头的大壮;
村里的教书先生苏先生,文弱清瘦,心思缜密,凡事算得清楚,从不主动惹事,也绝不白白吃亏,冷眼旁观村里是非,关键时刻才出手自保,和码头的阿文、药铺的陈禾如出一辙;
还有村里开着小杂货铺的刘婶,看似热心肠,帮衬邻里,却总在背地里占小便宜,用些小手段谋取私利,和老巷的张婆、望江镇的周老爹,用的是同一套生存伎俩。
我看着眼前这群人,心底的疑惑越来越重,直到那日,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落星村,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
来人竟是临溪城药铺里,那个懦弱妥协的伙计陈禾。
他一身风尘,面色疲惫,看到我时,满眼惊愕,随即化为苦涩。他没有丝毫隐瞒,对着我,也对着村里众人,说出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寒的真相。
原来,落星村,是所有“迷途凡人”的落脚地。
临溪城货栈骗局败露的陈山、租房算计的张婆、码头散伙的王哥、茶肆风波后避世的沈墨与柳三娘、药铺被要挟的顾晏之、望江镇见风使舵的老萧和阿瑶……他们在城里的算计败露、走投无路后,都会辗转来到这偏僻村落,隐姓埋名,重新开始。
而村里的陈老根、石墩、苏先生、刘婶,正是更早之前,从各个城池、街巷,因尔虞我诈、是非缠身,逃来此地的人。
他们每个人,在各自的过往里,都是独立的个体,有着不同的故事、不同的算计、不同的挣扎:有人为了生存行骗,有人为了软肋妥协,有人为了利益伪装,有人为了自保旁观。他们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时间,与我相遇,陪我走过一段段尘途,我以为他们只是偶然遇见的路人,是各自独立的过客,却从未想过,他们本就属于同一个闭环,兜兜转转,终究会在此地交汇。
“我们都一样,”陈禾坐在破庙的石阶上,声音沙哑,“没做过十恶不赦的大事,却也没守住心底的纯粹,被人情裹挟,被利益驱使,做过违心的事,藏着见不得人的私心。城里待不下去,就躲到这村落里,以为能躲开是非,却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重复过往的日子。”
话音刚落,村口又走来几人,正是望江镇的老萧、阿瑶,临溪城的周磊、苏桂兰。他们或是算计被戳穿,或是被生活所迫,全都循着来路,来到了这落星村。
一时间,我过往游历遇见的所有角色,尽数聚在这偏僻村落里。
他们彼此对视,大多互不相识,却有着一模一样的经历与底色:都是在人间烟火里,被生存与利弊推着走,戴着面具,揣着私心,既害人,也被人害,既算计,也被人算计,既可怜,又可鄙。
村里的日子,看似平静,却依旧暗流涌动。
有人为了争抢肥沃的田地,暗中使绊;有人为了多占一点粮食,互相猜忌;有人为了自保,对旁人的难处冷眼旁观;有人依旧用善意做伪装,悄悄谋取私利。
他们依旧是各自独立的人,有着各自的小心思、小算计,可当他们齐聚在此,我才猛然读懂,这人间最细思极恐的真相:
我以为的游历,是走遍四方,遇见不同的人,看不同的事;可到头来,我走遍山川城池,遇见的从来都是同一类人,经历的从来都是同一种局。
没有谁是特殊的,没有谁是独一的,所有的人情世故、尔虞我诈、是非善恶,都在不断重复,不断轮回。你在这个地方遇见的虚伪,换个地方,依旧会遇见;你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的自私,换个人,依旧会存在。
人人都想逃离是非,却人人都在制造是非;人人都厌恶算计,却人人都在学着算计;人人都渴望真诚,却人人都戴着面具。
这世间,就是一个巨大的闭环,所有人都在里面兜兜转转,逃不开,躲不掉,反反复复,重蹈覆辙。
我站在落星村的山岗上,看着眼前这群熟悉又陌生的人,看着这看似世外桃源,实则依旧藏满人心纠葛的村落,终于彻底明白。
我散尽神性,堕入凡胎,从不是为了看遍世间风景,而是为了看透这人间永恒不变的人心轮回。
没有仙神救赎,没有通天手段,只有一介凡身,置身局中,亲眼看着这一场又一场、永不停歇的人间戏码,看着无数独立的个体,串联成一个又一个闭环,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过往所有的遇见,都不是偶然;所有的是非,都不是特例。
这,就是人间,这就是尘途。
风掠过山林,带着尘世的烟火气,也带着人心的寒凉。
我没有留在落星村,而是转身,继续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不是为了逃离这轮回的闭环,而是以彻底的凡身,继续亲历这人间所有的重复与纠葛,看尽这人心轮回里,每一张面孔,每一场是非,每一次,至死方休的挣扎与算计。
尘途
第八章暗布罗网,仙意自持
栽赃诡计当场败露,那几个壮汉心虚气短,慌慌张张挤开人群逃了,连地上伪装昏迷的汉子也顾不上。
围观百姓回过神,顿时义愤填膺。
先前被煽动着指指点点的人,此刻满脸愧色,看向沈清寒连连道歉,转而痛骂顾家心黑、手段龌龊,为了垄断药材生意,连人命都敢拿来做局。
陆松激动得满脸通红,握着拳头愤愤不平:“顾家仗着家世权势横行霸道,官府居然还跟他们同流合污,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柳七靠在门框上,抽着旱烟,面色沉得像阴云:“傻书生,这临溪城的王法,从来都是顾家定的。县衙拿顾家的好处,世家拿捏官府,官商一体,普通百姓、良善医者,只能任人揉捏。”
沈清寒轻轻蹙着眉,望着巷外喧嚣渐散的人群,声音轻而淡:“我从没想过与人争利,只想守着医馆,救穷苦之人一命,为何偏偏容不下我?”
我站在一旁,看着三人各怀心绪,心底一片平静。
凡尘俗世的权欲贪念,从来都是无解之局。
我留有仙力在身,不做飞天遁地的神仙,不强行倾覆世家朝堂,却也绝不会坐看善人被权势碾碎。
不入彻底凡人,便有兜底之力;不张扬仙神之能,便有置身棋局之外的清醒。
经此一事,顾家颜面尽失,定然不会就此收手。
明面上栽赃不成,接下来只会走阴私狠辣的路子——断药材货源、掐断医馆水路补给、暗中恐吓街坊、甚至动用江湖亡命之徒,不择手段逼沈清寒关门离城。
当夜,月色微凉,老巷寂静无人。
我独坐小院石阶,神魂轻动,深藏体内的那缕仙力化作微不可察的流息,悄无声息蔓延出去。
不伤人命,不窥私隐,只如一张无形的薄网,笼罩整座老巷、医馆前后、街巷要道。
但凡有心怀恶意、暗藏杀机之人靠近,这层仙韵屏障便会生出无形阻滞,扰其心神,乱其脚步,让他们无从靠近,无从下手。
这是我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仙力只做守护,不做杀伐;只拦奸邪,不逆天伦。
夜半三更,果不其然。
几道黑影借着巷弄阴影潜行,脚步轻缓,气息阴狠,腰间暗藏短刃,直奔医馆后门而来。
看身手,不是市井无赖,是顾家私下豢养的江湖打手,行事狠辣,出手不留余地。
可刚靠近老巷百步之内,便骤然止步。
只觉周遭阴风阵阵,心神莫名慌乱,脑海里一片空白,眼前街巷忽明忽暗,明明是熟悉的路径,却像迷了路一般,怎么也走不进巷口。
有人咬牙强行往前迈步,脚下却莫名打滑,险些摔倒;有人只觉心口发闷,浑身发冷,一股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滋生,仿佛前方医馆藏着吃人的凶兽。
这群亡命之徒闯荡江湖多年,打杀劫掠无所不为,却从未遇着这般诡异之事。
任凭如何强提心神,都跨不过那无形的界限,越是硬闯,心神越是紊乱。
领头之人脸色煞白,低声喝道:“邪门得很,此地有诡异气场护体,不宜硬闯,撤!回去禀报家主,另想法子!”
一众打手不敢多留,仓皇退入夜色深处,再也不敢靠近老巷半步。
我坐在石阶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神色无波无澜。
仙力敛于凡躯,不显山不露水,便已挡下一场血光之灾。
若是寻常凡人,今夜医馆必定遭难,沈清寒、陆松皆难逃毒手。
也正因我不肯沦为彻底凡人,留着这一丝仙力底蕴,才能在这浑浊红尘里,护住身边一点微光。
次日清晨,巷间无事,医馆照常开门问诊。
只是街坊们隐约察觉到不对劲,昨夜总觉得巷外阴风阵阵,似有生人游荡,天亮却不见半点踪迹。
唯有柳七,晨起绕着巷口走了一圈,望着巷外远方顾家大宅的方向,又深深看了我一眼,已然洞悉一切,却始终缄口不言。
他彻底明白,我身负通天莫测之力,却甘愿隐于市井,做一个平凡货郎。
不争名,不夺利,不恃强凌弱,只默默守着一方安稳,护住心底良善。
没过半日,医馆便出了新变故。
平日里供应草药的几家药材商,突然全都切断供货,借口货源紧缺、路途受阻,再也不肯送一味药材到老巷医馆。
沈清寒去城中集市采购常用草药,却发现所有药铺全都统一口径,要么无货,要么漫天抬价,摆明了是顾家打了招呼,全城封锁,断她药材生路。
没有药材,医馆便形同虚设,只能关门歇业。
这是顾家的第二步狠棋——不用官差,不用打手,只用垄断货源,温水煮蛙,活活困死医馆。
陆松急得团团转,四处奔走求购药材,却处处碰壁,无功而返,满脸颓丧。
沈清寒静坐堂内,看着空空的药柜,眼底掠过一丝无力。
柳七叹了口气:“顾家这是要彻底封死所有活路,断药材、断人脉、断生计,逼你主动离开临溪城。”
我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凡人的淡然:
“路是人走出来的,货源断了,便寻新的来路。”
他们都看向我,眼中带着疑惑。
全城药材都被顾家把控,还能去哪寻货源?
我心中已有盘算。
我藏仙力在身,神识可探百里山川,城外深山之中,藏着无数野生灵药、寻常草药,无人开采,无人把控。
凡人难入深山险地,惧猛兽、惧瘴气、惧迷途,于我而言,却如闲庭信步。
不必求助世家,不必妥协权贵,不必仰人鼻息。
我以凡躯入世,以仙力探路,自寻草药,自谋生路,偏要打破顾家布下的这盘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