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进入“贪婪之岛”时,空气里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不是游戏里那种刻意模拟的青草和泥土气息,而是更真实的、带着海风咸腥和电子元件微微发热的气味。传送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侠客就睁开了眼睛——他习惯性地第一个确认环境。还是那片被称为“草原的起点”的初始区域,草长得比上次更高了些,远处溪流的水声哗啦啦的,听起来没什么异常。天空是那种饱和度略高的蓝,像廉价的塑料玩具,一看就知道是“游戏”的天空。
芬克斯落地时骂了句脏话,他讨厌这种脚底发飘的感觉。飞坦没吭声,只是迅速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或异常念兽。玛奇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粉色的长发在游戏世界的风里轻轻飘动,她手里捻着一根念线,线头隐没在空气中——她在感知周围的“气”。富兰克林像座铁塔似的立在那儿,庞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小滴推了推眼镜,怀里抱着她那本厚厚的书,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或者说空白。
“位置没变。”侠客活动了一下手腕,小恶魔手机已经握在手里,屏幕亮着,显示着简陋的游戏地图,“看来多人连接器会把队伍投放到同一个初始点。上次被那个叫磊礼的混蛋用‘驱逐’卡扔出去,这次得小心点,别又被游戏管理员盯上。”
“盯上就宰了。”飞坦的声音从高竖的衣领后传来,闷闷的,带着冰碴子。
芬克斯咧嘴笑了笑,没反驳。他伸展了一下胳膊,关节发出咔吧的轻响。“先找星夜那丫头?还是直接往内陆探?”
玛奇收回念线,摇了摇头:“附近没有她的‘气’。要么离得太远,要么她用了‘绝’。”
“分开行动效率更高。”侠客低头操作着手机,调出之前收集的零碎情报,“游戏里有‘通信’类的卡片,但获取方式不明。我们得先弄到基本的情报和卡片,建立据点,再想办法联系星夜。如果星夜还活着,以她的性格,应该在某个地方训练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一股“气”。
不是念兽那种粗糙狂暴的气,也不是普通玩家那种或强或弱、但总带着生涩感的气。这股气很特别——平稳,凝练,甚至可以说……优雅。它从草原边缘那片稀疏的林子方向飘过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明确的、近乎邀请的指向性。
更关键的是,这股气的“质”,他们很熟悉。
熟悉到骨髓里。
芬克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飞坦周身的气场瞬间降至冰点,那双黑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狭长的缝隙里透出针尖般的寒光。玛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念线在指尖绷直。富兰克林沉默地转向气传来的方向,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像一头蓄势的巨兽。就连小滴,都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有些困惑。
侠客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他抬起头,看向林子,绿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不可能。”芬克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但那股气还在,稳定地、持续地散发着存在感。它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就停在林子边缘,像一盏静默的灯,等着飞蛾——或者说,等着蜘蛛——自己扑过去。
“去看看。”飞坦已经动了。他没有用全速,但步子迈得很快,衣摆带起风声。其他人没说话,默契地跟上。
林子不算密,阳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走了大概两三分钟,他们看见了。
一个人背靠着棵老树站着。
个子很高,身材修长,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小丑装——红桃、黑桃、梅花、方块的扑克花纹杂乱却又有序地拼贴在一起,颜色鲜艳得扎眼。头发是醒目的红,向后梳得整齐,几缕刘海垂在额前。脸上画着泪滴和星星的油彩,嘴角勾着那种惯有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西索。
他手里把玩着一张卡片。不是咒语卡,而是玩家之间用来交换情报或物品的普通卡片。他用两根手指夹着卡片,轻轻转动,阳光落在卡片边缘,反射出细碎的光。
旅团五人在距离他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没有人先开口。空气凝固了,连风声都似乎变小了。只有远处溪流的水声,固执地传过来,显得格外突兀。
西索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飞坦脸上。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声音带着那种特有的、黏腻又轻佻的质感:
“哎呀~真是巧呢。在这里遇到各位~”
没人接话。芬克斯的拳头已经握紧了,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玛奇的念线无声地缠绕上手指。富兰克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是他发动能力的前兆。
西索仿佛没看见这些敌意,或者说,他看见了,但毫不在意。他继续用那种令人不适的语调说:“看你们的表情,好像很惊讶?是在找什么人吗?比如……‘库洛洛·鲁西鲁’?”
最后那个名字,他念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品尝一颗糖。
侠客的瞳孔骤然收缩。飞坦周身的气猛地炸开,冰冷、暴戾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刀刃,切割着周围的空气。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小滴,都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确认什么。
“你什么意思。”飞坦开口,声音平得像冻硬的湖面,底下却涌动着致命的暗流。
西索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那种笑,肩膀轻轻耸动,眼睛弯成月牙。他停下转卡片的动作,用卡片的边缘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巴。
“字面意思哦~”他歪了歪头,红发随着动作滑到一边,“这个游戏里,确实有一个玩家,名字叫做‘库洛洛·鲁西鲁’。不过呢……”
他拖长了音调,欣赏着对面几人瞬间绷紧的神经和眼中翻涌的惊疑、愤怒与杀意。
“不过呢,那个玩家,是我。”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连溪流的水声都仿佛消失了。林间的光斑在西索鲜艳的衣服上跳跃,却驱不散那股骤然降临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寒意。
芬克斯第一个打破沉默,他往前踏了一步,地面似乎都震了震:“放你妈的屁!西索,你想死可以直接说!”
西索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更愉悦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一个极具挑衅意味的动作。“是不是屁,你们自己判断嘛~我只是好心,来告诉你们一声。毕竟,看着你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这个游戏里找一个‘不存在’的人,也挺无聊的,不是吗?”
玛奇的声音响起,冰冷而清晰:“团长在哪里。”
这不是疑问,是质问。
西索摊开空着的那只手,做了个无奈的手势:“谁知道呢~或许在某个地方享受难得的假期?毕竟,被锁链捆住的感觉,不太好吧?”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众人,尤其在飞坦和芬克斯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在暗示。暗示他知道团长被酷拉皮卡施加了“制约与誓约”,无法使用念能力,也无法与旅团接触。
侠客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西索的话里信息量太大,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主动现身,主动提及“库洛洛·鲁西鲁”这个游戏ID,绝不是为了叙旧或者挑衅那么简单。他有目的。
“你想做什么。”侠客问,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西索终于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虽然笑容还在,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下来,变得锐利而充满算计。“我想做个交易。”
“交易?”飞坦冷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刺耳,“你凭什么?”
“凭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情。”西索不紧不慢地说,“比如,这个游戏里,有一个‘除念师’。”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旅团众人心中激起巨大的涟漪。
除念师。
能够解除念能力者施加的“制约与誓约”的特殊存在。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个游戏里真的有除念师……那么团长身上的锁链,酷拉皮卡施加的、让派克诺妲付出生命代价也无法挣脱的禁制,就有了被破除的可能!
芬克斯的呼吸粗重了一瞬。玛奇捻着念线的手指停了下来。富兰克林沉默如山,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连小滴都轻轻“啊”了一声。
只有飞坦,周身的杀气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浓郁、更加危险。他盯着西索,像盯着一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毒蛇。“说下去。”
西索似乎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他重新开始转动那张卡片,慢条斯理地说:“我也是偶然得知的情报。这个‘贪婪之岛’,据说是一位顶级除念师参与制作的游戏。而那位除念师本人,很可能就以NPC或者特殊玩家的身份,隐藏在游戏世界的某个角落。找到他,或许就能解决团长……嗯,库洛洛·鲁西鲁先生的小麻烦。”
他故意用了团长的全名,带着一种戏谑的口吻。
“条件。”侠客直截了当地问。他不相信西索会好心到无偿提供这种情报。
西索的笑容变得深邃起来,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光芒。“条件很简单。第一,在找到除念师之前,我们暂时休战。你们找你们的除念师,我玩我的游戏,互不干扰——当然,如果遇到不得不合作的情况,另说。”
“第二,”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飞坦身上,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战意,“等库洛洛·鲁西鲁的念能力恢复之后……我要和他打一场。一场正式的、全力以赴的生死战。”
林子里又静了下来。只有西索手中卡片转动的细微沙沙声。
这个条件……听起来并不苛刻,甚至对旅团而言,近乎是白送的情报。休战?他们本来也没打算在游戏里和西索死磕,首要目标是找到除念师。至于团长恢复后和西索的战斗……那是团长自己的事。以西索的性格,提出这种要求,反而合理。
但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警惕。
芬克斯皱紧眉头,看向侠客。玛奇也投来询问的目光。富兰克林沉默着,等待指令。小滴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除念师”和“生死战”这两个词。
侠客的大脑在高速分析。西索的情报来源?可靠性?他真正的目的?仅仅是和团长打一架?还是想借旅团之手找到除念师,达成其他不可告人的目标?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飞坦向前走了一步。他离西索只有五米不到了。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人来说,已经是生死搏杀的范畴。
“情报,我们收了。”飞坦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至于你的条件……找到除念师再说。如果让我发现你在耍花样……”
他没有说完,但那股毫不掩饰的、纯粹而暴戾的杀意,已经说明了一切。周围的空气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西索面对这股杀意,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笑得更加开心,甚至有些病态的兴奋。他微微眯起眼睛,像一只看到有趣玩具的猫。“当然~我怎么会耍花样呢?我可是很期待……和完全状态的库洛洛交手呢~”
他后退了一步,姿态放松,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一种微妙的、随时可以爆发或闪避的状态。“那么,交易成立?祝各位……游戏愉快~早日找到想找的人。”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那种轻快又诡异的步子,朝着林子深处走去。红发和小丑服在斑驳的光影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那股熟悉的、属于西索的“气”,也慢慢远去,直至彻底感知不到。
留下旅团五人站在原地,沉默着,消化着刚才那短暂却信息爆炸的会面。
“他妈的……”芬克斯低声骂了一句,一拳砸在旁边一棵树上,树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木屑纷飞。
“情报可信度?”玛奇看向侠客。
侠客盯着西索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无法完全确认。但‘贪婪之岛’有除念师参与制作,这个传闻我之前在收集资料时也有过耳闻,只是无法证实。西索主动找上门,用这个情报作为‘交易’的筹码……逻辑上说得通。他想和团长战斗的欲望,不是假的。”
“也就是说,除念师很可能真的存在。”富兰克林低沉的声音响起。
“嗯。”侠客点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游戏地图和之前记录的零散信息,“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这次进来的目标,就必须调整了。首要任务不再是单纯探索游戏或寻找星夜他们,而是……”
“找到除念师。”飞坦接过了话头,声音冰冷,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解除团长身上的锁链。”
玛奇轻轻吐出一口气,缠绕在指尖的念线无声消散。“那星夜她……”
“继续找。”飞坦说,“但优先级排在除念师之后。西索既然敢出现,就说明他不怕我们找到别人汇合。游戏里的通信手段,必须尽快弄到手。”
侠客已经开始在手机上记录和规划:“我们需要更多关于游戏规则和卡片系统的情报。‘驱逐’卡的教训不能再犯。还有,关于除念师的线索……西索没有提供具体信息,这需要我们自己去挖掘。游戏里肯定有知道内情的NPC或者其他资深玩家。”
芬克斯揉了揉砸疼的拳头,脸上的烦躁被一种更深的凝重取代。“也就是说,接下来,我们得一边玩这个破游戏,一边找除念师,一边还得防着西索那混蛋搞鬼?”
“没错。”侠客收起手机,看向众人,“而且动作要快。西索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我们这个消息。要么,除念师的存在本身就有时间限制或特殊条件;要么,他有其他竞争对手也在找。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飞坦最后看了一眼西索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摇曳的树影和寂静的光斑。他收回目光,转身,朝着与西索相反的方向走去。
“走。”
没有多余的话。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
寻找除念师的任务,从这一刻起,正式成为幻影旅团在“贪婪之岛”上的最高目标。
草原的风吹过,带着游戏世界特有的、略显虚假的青草气息。阳光依旧明媚,天空依旧湛蓝。但每个人的心头,都笼罩上了一层新的阴影,以及一丝被西索刻意点燃的、名为“希望”的微弱火苗。
星夜并不知道草原另一边发生的这场短暂而关键的会面。她还在溪边空地上,一遍遍挥拳,汗水浸透了深灰色的训练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息。飞坦留下的那句话——“让站着不动的我感觉疼”——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海里。
她不知道,她所寻找的“同伴”们,刚刚与那个危险的西索达成了脆弱的临时协议,而他们共同的目标,一个能解除库洛洛·鲁西鲁身上枷锁的“除念师”,正隐藏在这个巨大游戏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被发掘。
命运的齿轮,在“贪婪之岛”这个封闭的舞台上,再次缓缓咬合,发出沉重而不可逆转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