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牧野之战——有史以来第一场闪电战
- 回望千年之春秋风雨1:乱世将至
- 刘涌
- 5652字
- 2022-04-01 14:31:20
在距今三千多年前,在商王朝西部的周人,以四万五千兵马,借崤函古道出关中平原,他们以最快速度推进到王朝的国都朝歌,双方于甲子日在牧野展开大战,史称牧野之战。(见附录1)
这场昏天暗地的大战仅仅维持一天,战前毫无准备的商人溃不成军,商王帝辛命丧沙场。而在大战的第二天,大周八百年的江山社稷,与朝阳冉冉升起。
牧野之战的主角,是周人部落首领武王姬发,以及商王朝的末代商王帝辛。因为年代久远,史书上对牧野之战的记载仅有寥寥数语,为大周的开国之战蒙上了重重迷雾。在这迷雾背后,是周人与商人绵延了三代的权力之争。
故事要从牧野之战的六十多年前说起。那一年,在帝辛的爷爷文丁,刚刚继承商王之位,而此时的王朝早已出现颓势。众多分散在王朝周边的部落与方国(注1:方国:方国或方国部落是指中国夏商之际时的诸侯部落与国家。)蠢蠢欲动,时刻准备着反叛商王的统治。商朝自身又是一个王权与神权并立的朝代,以巫师祭祀为代表的神权,也逐渐强大起来。
外患与内忧压迫着商王文丁,他需要一个强力的臣子支持自己,放眼天下,周武王的爷爷季历,顺势进入了他的眼帘。早在一年前,季历曾统帅周人讨伐西北地区的鬼戎部落(注2:王国维《观堂集林》考证为鬼方,是殷周时期活动在今陕西和山西北部地区的戎狄部落,当时为商人和周人的共同强敌,并且彼此间时常会发生战争。),并且取得了辉煌的战果,不仅大破鬼戎,还俘获二十名戎狄首领。
季历统治的周部落能征善战,又远在西岐,是商王文丁心中最合适的人选。为了拉拢季历,文丁将女儿太任嫁给对方。一场政治婚姻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在此后十余年的时间中,季历为岳父南征北战,打遍王朝周边的小部落。
文丁二年,周人伐燕京之戎。
文丁四年,周人伐余无之戎。
文丁七年,周人伐始呼之戎。
文丁十一年,周人伐擒翳(yi四声)徒戎。(引自《古本竹书纪年》,放在注释中也可以)
与日益衰落的商王朝不同,季历在常年的征战中,大大提升了周部落的影响力,他让周人成为一支可以威胁到商王朝的力量。
历史无数次证明,功高盖主四字是为人臣子的大忌。季历的强势崛起,令商王文丁产生了一丝不安。在十余年的光阴中,季历每一次出征都展现了他杀伐果断的性格,反观文丁的儿子帝乙,与之相比则显得优柔寡断。
很明显,女婿的性命没有儿子重要,更没有江山社稷重要。终于,在季历讨伐翳徒之戎后,商王文丁设计将季历诱杀。对此,史书上留下了短短五个字:文丁杀季历。(《古本竹书纪年》)
季历死后,年幼的姬昌即位,这位少年部落统领,便是日后大名鼎鼎的周文王。现实对姬昌很残酷,此时的他,或许还没有想明白,外公为什么要杀死父亲,而周人的未来,已经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在姬昌成为部落首领的两年后,他的外公商王文丁去世,舅舅帝乙即位,成为了新一任的商王。在季历死后的第四年,姬昌为报杀父之仇,率族人讨伐商王朝(注2:《古本竹书纪年》:(帝乙)二年,周人伐商。)
这是一场无疾而终的征伐,战争的前因后果被历史的迷雾遮挡,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细节。但在这场征伐以后,姬昌没有再讨伐他的舅舅商王帝乙。此后二十余年,这对舅甥相安无事,姬昌潜心在关中之地发展,而随着江淮地区的蛮夷强盛起来,商王帝乙则是将帝国的战略重心,转向了东南地区。
回顾商王帝乙的统治生涯,他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更没有扭转商王朝的衰落之势。当他病逝于朝歌时,留下了一个内部有神权与王权并立,外有四方蛮夷冲击的落魄江山。
此时,末代商王帝辛终于登上了历史舞台。商王帝辛是一个备受争议的历史人物,他还有一个广为人熟知的名字,叫做商纣王。(见附录2)
商王帝辛接手了一个烂摊子,不仅神权阻碍着王权,即便是王权内部,也出现了分裂的征兆。
在这个时代中,帝国权力的传承遵循着兄终弟及原则。(注3:商代王位由王弟与王子继承并用的制度。传弟按年龄长幼依次继承,兄终弟继;传子有传兄之子、传弟之子和传嫡子。)商王帝辛即位时,他的王叔比干(支线2:比干生平)和箕子依然在世,他们是王位的潜在争夺者,除了这二位,帝辛还有一位同父同母的哥哥在世,这人名叫启,后来被封到了微地,因此历史上又将他称为微子启(注4:帝乙成为商王后,生下的第一个儿子是帝辛,因此帝辛是嫡长子,而微子启仅为长子),他同样是王位的潜在争夺者。
与父亲不同,商纣王不仅能文能武,并且杀伐果断(注5:《荀子·非相篇》:(纣)长巨姣美,天下之杰也,筋力越劲,百人之敌也)。他在即位之初,便开始着手准备整理商王朝的权力问题。
帝辛首先将微子启分封到微地(今山西潞城东北地区),其次提拔和培植自己的亲信,逐步架空王叔比干和箕子的党羽。此外,他还将原本十天三祭祀的规矩,改为每月一祭祀,通过降低祭祀活动的频率,减少神权对王权的束缚。
在整顿权力后,商王帝辛迈出了振兴商王朝的征程,他数次南下讨伐江淮之夷,同时向东用兵,百克东夷,将王朝的疆土从中原腹地,扩张到江淮一带和渤海岸边。(注6:众多出土文物考证。)
回望千年,我们会发现,商王帝辛的征伐战略,与历史上的绝大多数王朝不同。翻开三千多年前的商王朝地图,国境的东面是生活在今山东境内的东夷,那里是一马平原且土地肥沃的山东平原,东南面是水源密集的江淮平原,南面是荆楚蛮荒之地,北面则是华北平原。
在那个人口稀少的年代里,部落如夜空中的繁星散落在华夏大地上,只有最肥沃的平原地区才会形成人口密集的村落。而当时的商人,已经开始训练大象进行作战,这些体型最庞大的战象,成为在平原地区攻城拔寨的利器。
商王帝辛凭借手下的精兵强将以及战象的优势,在对外征伐中鲜有败绩。然而他的这个优势,在对抗位于西边的周部落,却难以发挥作用。
周部落盘踞在关中平原内,当时仅有崤函古道可以进出关中,而且这条路夹在崇山峻岭之间,战象难以通过。退一步说,即使商王帝辛能够灭亡周部落,周部落附近还有众多戎狄与方国,他若想守住关中盆地,势必要分兵驻守,而由于崤函古道这个天险存在,商王朝将付出巨大的统治成本,因此商王帝辛选择了先东后西的战略。与此同时,为了控制周人的活动,他将自己的表兄姬昌,囚禁在当时商王朝的国家监狱——羑里。
历史上对姬昌被囚于羑里之事众说纷纭,甚至衍生出很多的神话与传说。而然这件事的真实性,至今无从考证。我们抛开种种未解之谜,从另一个角度来衡量这件事,或许会有新的发现。
此时,姬昌仅仅商朝的臣属,封号为西伯侯。自从他的父亲季历被商人所杀后,姬昌经营西北几十年,此间不断拉拢不满商人统治的部落们,以此对抗商王朝的统治。
在这种情况下,商王帝辛是杀,还是不杀,这是一个问题。如果贸然杀掉姬昌,极有可能引起周人的叛乱,与其杀了姬昌,不如留着他作为要挟周部落的砝码。
在姬昌被囚期间,周部落的谋臣们不断向商王帝辛贡献宝物或者美女,七年后,商王帝辛终于将姬昌放回西岐,并且赏赐对方弓箭斧钺,以做安抚。他这一念之间的纵虎归山,却为整个王朝的覆灭,埋下了伏笔。
姬昌在被囚期间,思考了很多事情,他的杀父之仇和被囚之耻告诉他,周人唯有推翻商人的统治,才能获得翻身的机会。此时姬昌重获自由,他便已经开始思考着如何行动,在经过渭水时,遇到了一位充满传奇色彩的历史人物——姜尚(见附录3)。二人经过短暂的交谈,一拍即合,姜尚加入了周部落,为日后牧野之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姬昌与姜尚二人回到西岐,奉行韬光养晦的策略,此后数年,周人没有在对外征伐。与此相对应的是,商王帝辛持续的大肆消耗国力,征伐东夷和江淮之夷。虽然他战功赫赫,却始终没有彻底征服来自东方的蛮夷部落。单说东夷部落,有史可查的叛乱多达二十三次,而商王帝辛的执政生涯,也不过三十年。
东夷和江淮之夷此起彼伏的叛乱成为商人挥之不去的阴霾,而姬昌在他的执政后期称王,并将周部落的国都搬迁到丰邑(今陕西省西安市附近,即后世的长安,周朝也成为第一位定都西安的王朝),正式举起了反抗自己表弟商王帝辛的大旗。
定都丰邑后的第二年,周文王没有出兵东进,他只是完成了生老病死的最后一步,死在了丰邑。他的儿子周武王踌躇满志,踏上了自己讨伐表叔商王帝辛的艰辛之路。
周武王在军师姜尚的辅佐下,安安静静的蛰伏了九年,九年的光阴,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少年到青年的蜕变,或是中年到老年的衰颓,毕竟人生并没有太多的九年,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九年的光阴,只能是短短的一句话,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
因为彼时的商王朝,在各地部落眼中,依然是强大的令人发指。商王帝辛手中不仅有无可匹敌的战象部队,麾下更有不世出的绝世名将,其中最出名的父兄三人,当属蜚廉,恶来和季胜。
季胜的后人,建立了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赵国,恶来的后人,建立了一统华夏的秦国。秦赵两国,当时后世战国中军力最强的两个国家。而蜚廉,是恶来和季胜的父亲。
千百年前,秦赵能征善战的血液便在商人的体内奔腾,他们兵锋所向,攻无不克。周武王清楚,如果让商人统一了中原的大片土地,他以及周部落将无力回天。
在周武王即位后的第九年,与商王朝征战多年的东夷部落,发生了叛变,周武王抓住机会,他举行了盛大的祭祀活动,并前往黄河岸边的渡口孟津(今河南省洛阳市辖区),举行了盛大的阅兵仪式,此时周武王自称太子,他为完成文王遗愿,起兵讨伐商人,历史上将此次阅兵称之为孟津观兵。
虽然史书记载参与孟津观兵的诸侯多达八百,实际上,八百诸侯不过是一种夸张。这次观兵出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周武王率军东征时半途而归。
传说周军起兵度过黄河时,船行进到河中,有一条白鱼跳入周武王的船舱中,他拾起用来祭祀,得到不祥之兆。大军渡河后修整期间,又有一个火团从天而降,凝结成红色的乌鸦形状,降落时犹如轰隆隆的雷声作响。周武王为此进行占卜,得到的依然是不祥之兆,他为了顺应天意,撤兵西归。
传说终归是传说,真相如何,不得而知。或许这次东夷叛乱结束的很快,商人的大军已经在赶回朝歌的路上,如果周武王强行讨伐,胜利与否不得而知,但恐怕会死得比较有尊严。
又或许,是这次盛大的阅兵活动,暴露了周武王的军事意图,以致于商王帝辛已有防备,在朝歌等待周武王的,是一支当世无敌的强军。
无论如何分析,事实终究是事实,耐人寻味的孟津观兵最终不了了之,但是武王伐纣的大业并没有停止,周人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偷袭。
商朝末期,由于人口与生产力的限制,没有出现边防的概念。归顺于商王朝的部落如同一盘散沙分在的中原地区。部落间广袤的荒野,为周人偷袭朝歌提供了可能。
周武王派周公旦前去贿赂商王帝辛的臣子胶鬲,以加官进爵贿赂对方,令其成为周人安插在商王朝内部的间谍。同时又命召公奭前往共首山,与商王帝辛的亲大哥,同时也是周武王表叔的微子启结盟。(见附录4)
周人在商王朝内部安插的这两枚棋子,在两年后的牧野之战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胶鬲为战争提供了掩护,而微子启的投诚,则在朝歌的西面防线撕开了一个缺口。
终于,在公元前1045年,即周武王十一年,商人在平定江淮之夷的战争中大获全胜,天下将定,商王帝辛拥有了王朝五百年来最广袤的疆土。此时的商王,已经无比膨胀,同年,他杀死了王叔比干(见附录5),囚禁了王叔箕子。
为了宣扬武力,他还决定在黎地(今山东省鄄城附近)举行一场声势浩大的观兵,并下令东夷人出兵参加。这是一个满是示威意味的行为——我帝辛要让你们这群蛮夷看看,商王朝的武德有多么充沛。
东夷人民强烈谴责了此次商王朝的观兵活动,并对此事件表示密切关注。商王帝辛在充分考虑到东夷人民的诉求后,下令让蜚廉将观兵改为实战。本次实战充分展现了商人能征善战的军事素养,蜚廉率军从今山东省东南部地区,一路东进,打穿了整个山东地区,将战火蔓延到胶东半岛沿海地区,期间无数东夷人民沦为了王朝的奴隶。
当商人正在王朝的最东边大肆征伐时,同年十二月三日,西部边陲的周人部队,整装待发向王朝的心脏朝歌进军。这一次,周武王没有举行华而不实的观兵活动,他率领部下星夜兼程,以最快的速度,偷袭朝歌。
从西周的都城丰邑到朝歌的距离长达六百多公里,需要途径崤函古道,他们在翻山越岭,跋山涉水后,更要渡过黄河天险,穿越河洛平原,才能抵达朝歌。在短短的一个多月的时间内,周人的部队创造了一个奇迹,他们出色的完成了这次急行军,并于次年一月九日,抵达了朝歌附近的牧野。
在周人的大军行至鲔水时,胶鬲前来会见周武王,两人之间有了一场充满弦外之音的对话。
胶鬲询问:请如实的告诉我,您将要去哪里?
周武王如实回答:我将前往朝歌。
胶鬲又问:您将于哪一天抵达?
周武王回答:我将在一月九日到达朝歌的郊外,用我的话回去禀报你的首领吧。
此时天下初定,如果没有东夷人突如其来的叛乱,商王帝辛极有可能在观兵后,调转枪头,将战略重心从东部调整向西部。这一次偷袭朝歌,是周人最后的反击机会。
武王伐纣是一次绝密的军事行动,如何在隐瞒商人的前提下,通知其他盟友前来相助,这是一个关乎命运的问题,于是周武王和胶鬲通过暗语的方式,传递了信息。
胶鬲询问周武王的弦外之音是,请如实的告诉我,您将要攻打哪里。
周武王回答:我将攻打朝歌。
胶鬲又问:您的大军将于哪一天抵达朝歌。
周武王说:我将率军在一月九日抵达朝歌的郊外,你将我的话传递给其他部落的首领。
胶鬲离开后,天气骤变,连日飘起大雪(注:《吕氏春秋》原文为天雨,日月不休。旧唐书引用《六韬》的描述:武王伐纣,雪深丈余,五车二马,行无辙迹。鉴于武王在冬季起兵伐纣,因此下雪的可能性更大)。
糟糕的天气阻碍了大军行进,周武王却下令强行军赶路,将士们苦不堪言,周武王不为所动,坚持原先的命令。
终于,周军在一月九日抵达了朝歌。而与他们一同到达的,是八个联盟部落的援军。
黎明时分是人们最困乏的时辰,也是最适合偷袭的时辰。在一月九日黎明,周武王开启了这场史诗级的偷袭。战前,他在牧野举行誓师大会,左手持有黄色巨斧,右手拿着白色战旗,动员三军说:我们从西方远征而来,与友邦盟军共同作战,希望你们能威武雄壮,殊死一战。
这场纠缠了三代人爱恨情仇的史诗大战,仅仅持续了一天,商王朝的奴隶军阵前倒戈,大将恶来战死,帝辛自焚于鹿台。落日余晖渲染着血腥的战场,夜幕降临时,那个传承五百年的商王朝,轰然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