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贫道说过的

“福生无量天尊。”

暮色里,小道旁,身穿青蓝道袍、上袖云气紫纹的长虚子,作揖一礼,“缘主请止步。”

鲁大沉默不语,点点辉光之下,他手里的砍刀和双眼一样明亮,闪着丝丝冷芒。

“贫道不知你是为了屋中哪一位来的,但是……”长虚子劝诫道:“不管你想杀谁,都没有任何胜算。”

鲁家子的屋内有两人。

或许。

不能称作是人,是两只邪异。

一只善伪装、隐藏、生性狡诈,摸不透半点跟脚,新来的一只恰恰相反,可以直观的感受到:邪,凶。

长虚子在察觉到降临的不是‘邪鸡’,而是邪人、还是位大邪的凶人时,便意识到自己失算了。

鲁家子比自己所预料的更棘手。

更危险!

这种情况下,他尚且要做一番准备再出手,一个稍有血气的普通军汉撞进去,只会是以卵击石。

“缘主曾入军伍,但归乡已久,血气渐衰,最重要的是,你当知晓,无袍泽在侧,无法结军阵。”

长虚子看向鲁大,再劝道:“你抗衡不了邪异的。”

鲁大无动于衷。

有些事,不能做,就不做吗?

他正色道:“道长,能不能放我侄子一马。”

长虚子摇头,“缘主被蒙蔽了双眼,屋中人未必是你侄子,再者,放不放,贫道无法专断。”

“那谁能断?”

“神灵。”

鲁大点头,明白了。

老道的话,就好比战场上捉对厮杀,一方弱势,问:能不能放一马,对方答:那得问问刀答不答应。

谈话结束,谈判失败,鲁大举起刀,“我要过去,让路。”

长虚子脚下生根,动也不动,正欲说什么,只是话未出口就感知到身后传来动静,转而轻声道:

“倒也不必了。”

确实不必,鲁游出来了,他走到小道另一头,身侧还有一位‘人模人样’。

鲁大看见侄子,握刀的手紧了紧,“鲁游,过来。”

此刻三方势力,三道站位。

鲁大郎在前,长虚子在中,鲁游二人在后。

前者话音落后,老道士没有让路,反而转身直面鲁游,同时从袖中抽出一张银色符箓,意思再明确不过了。

“啧。”

鲁游咂了声,表情复杂,“实话说,这事跟大伯他们一家没关系,道长信不信?”

“信。”

长虚子:“贫道不会伤害无辜之人。”

鲁游微微颔首,那便好,他吐出口气,“开打之前,容我辩解一句,虽然现在说很像狡辩,但不吐不快。”

“请讲。”

“道长,你信不信我是无辜的?”

“你觉得我信吗?”

腹下生出人手的家禽,眼前邪相毕露的凶人,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死结,鲁游解不开,长虚子解不了。

既如此。

死结,就只能以死为终结。

“那便得罪了,刀斧加身,我还是要尝试反抗反抗的,生性如此。”鲁游言辞恳切。

“理解。”长虚子善解邪意。

双方都是讲道理的人,鲁游也就不再耍花招,竖起提前磨好的柴刀,他现在能依靠的,唯有这个了。

身边的‘人模人样’从天而降前,鲁游试验过,用刀在手臂划了道口子,不仅疼,还流血。

没有一点肉身无敌的迹象。

再进一步的剁手、砍头试验,他是万万不干了,所以,他现在的凭仗,真的只剩下……

不对。

鲁游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人模人样,“我现在要搏命了,你有没有能帮的?”

“当然有!”

汉子直戳戳站着,双眼瞪大,嘴巴说:“你把脑袋摘下来,再丢过去,我帮你咬他!我这一嘴牙锋利的很!”

很好,问了等于白问。

远方天光彻底落尽,夜色布满村落,灯火点缀其间,依稀有犬吠虫鸣传来,和谐画卷正好,深邃的夜空正好。

景色很不错。

鲁游贪婪地看完,将一切都尽收眼底,旋即,双手持刀,全神贯注:

“来吧。”

“好。”

话音一落,数丈外的青蓝道袍瞬间消失,鲁游的感知里仿佛有一道微风吹过,再然后,他就低头看向了胸口。

左前胸上,多了一道银底朱砂的符箓,正熠熠生光。

鲁游抬头:“娘的,我最恨这世间的武功……更恨我不会。”

下一刻。

轰!

绛色流光从单薄的符箓中疯狂涌出,点点银芒游走其中,白与赤交汇,碰撞出森然的黑,黑色流体翻涌,在夜色中闪烁着震人心魄的幽光。

霎那间,一道两丈三尺三寸的青幽符箓,携带滚滚威压,向着鲁游轰然撞去!

这一瞬。

与那巨大的符箓相比,单薄的,成了鲁游。

“不!”鲁大怒目圆睁,奋力前突。

“道长动手了。”庄外几道人影跨坐马上,望着升空的符箓,神色凝重。

“那是?”乡老村民目瞪口呆地望着异象,心中一紧,明白是道长在驱邪,连忙紧闭门窗。

“娘!”鲁越失声喊道,与她娘依偎在门前,两人眼中尽是惶惶不安。

“道士……”

巷尾,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幽光里的青蓝道袍。

幽光照耀四方,刺破黑暗,在夜色中圈出一个独属于它的领域,森然,阴冷,又惶惶不可侵犯。

长虚子立在这片领域里,右手负后,左手搭在鲁大肩上,不见用力,就压得这汉子动弹不得。

“你看,符箓起效了,我说过的,你侄子未必还是你侄子。”

“节哀吧。”

鲁大没说话,死死盯住前方,原本侄子站立的地方,如今被无尽的幽芒吞噬,浓烈至极,刺得他两眼生痛。

在没有看到侄子的身影之前,他不会说一句话。

而等他看到……

鲁大能看到时,长虚子也能看到了,然后,这位道门高人智珠在握的神情顿时一变,困惑与愕然爬上脸颊。

但见。

纯粹的神力范围内,一位少年身形渐渐浮现,他手里尚提着把柴刀,目光略带茫然,探知一圈后,迟疑道:

“完了?”

说句嚣张的话,除了让鲁游衣角微脏,其他的,毫发无伤啊。

长虚子凝眉不语。

他不说话,身边被一只手压住的鲁大有话说,汉子不善道:“道长,现在你怎么说?”

道长没有反应,只是一味地不语。

身为道门高修,眼前的局面还不会让长虚子生出尴尬之态,他沉默,不是无言以对,而是在思考原因。

为什么会有眼下局面的原因。

这个原因对长虚子很重要,今天他若想不出来,还想不对,意念不通,反噬即刻加身!

好在。

很快还真让他想到了。

长虚子收起左手,沉声道:“鲁缘主,贫道先前说过的,今日鲁小郎君如何,并非我能专断。”

鲁大:“所以?”

长虚子手指鲁游,“他能毫发无伤,与自身是否入邪无关,与贫道也无关,只与一位有关。”

鲁游:“谁?”

“神。”